第三十章·基本演绎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棂,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浅淡光影,将书脊上烫金的拉丁文医书名照得发亮。诊所大门紧闭,【歇业】的小牌子晃晃悠悠,挂在门头。诊所里,四周静悄悄的,吴桐端坐在橡木书桌前,钢笔悬在账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时间快得令人恍惚?遥想那场发生在温莎城堡的王室诊疗,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这一周,伦敦的雾还是那样浓,泰晤士河的水还是那样浊,莱姆豪斯街上福建杂货铺的咸鱼味还是那样,风一吹能飘过两条街,他还是彭尼菲尔德巷17号的华人医生………………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吴桐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的改变了。至少在明面上,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仁安诊所依旧每天上午九点开门,不分区别的接待或黄色或白色的面孔,他那身白大褂外,总是披着那身半旧的灰毛线外套,全然没有因为自身际遇而变得有何不同。暗流,汹涌澎湃。短短四天时间里,他接连破获了三桩足以轰动伦敦的大案??百万英镑钻石失窃案、格罗夫纳宫儿童连环绑架案、王室丑闻梅毒事件。这三件事单独出任何一个,都足以令一名普通人一夜成名,更何况他还是三件连破。身份几乎于转瞬之间,完成了跨度极大的三级跳,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晕眩。如今在华人圈子里,“吴先生”三个字,不知不觉成为了某种图腾。前天他去华人开设的菜市场,卖菜的阿婆硬是多塞了两棵包心菜,任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潮州会馆的王买办见到他,远远就摘了瓜皮帽,点头哈腰打千行礼,态度恭敬得让他有些不自在;就连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看的南方武馆弟子,现在路过诊所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再低眉顺眼的往这里瞟上几眼。“现在啊,你就是咱华人的擎天柱石!”??这话是苏黑虎前天喝茶时说的。小老头抿着普洱,后腰杆子挺得溜直:“别人几辈子干不成的事,你几天就给办成了,真不愧是你祖父的种!现在英国人再怎么瞧不起咱,也得先掂量掂量你的分量!”吴桐听了,只是苦笑两声,不置可否。这份沉甸甸的重担,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适应。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正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在英国人眼里,他是个头脑敏锐的东方奇人,拥有难得的利用价值,但终究到底是外人;在华人眼里,他是英雄,是希望,是所有漂泊异乡者共同的底气。两种期待压在身上,个中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无人能够倾诉。王室那件事必须绝对保密,这是维多利亚女王亲自下的封口令,并承诺王室不会忘记他的贡献,一定会给予配得上他付出的回馈。于是,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温莎城堡的穹顶,女王的祖母绿眼眸,比阿特丽斯公主接过红鸡蛋时的从容,小公主海伦娜向自己甜甜的笑??全都成了独自背负的秘密。“先生!”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吴桐抬起头,看见孟知南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打开诊所大门“哒哒哒”跑了进来。寒风料峭,小姑娘今天格外精神,她的风衣之下,是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的制服?深蓝色的羊毛裙,雪白的长围裙,在她头上还戴着一顶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小方帽。其中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那条湖蓝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吴桐上次从苏格兰场出来,在伦敦大卖场给她买的,她几乎天天戴着。“您又在发呆了!”孟知南凑到书桌前,眼睛亮晶晶的:“今晚平安夜,我请了几个朋友来吃饭,您可要好好露一手!”吴桐闻言放下钢笔,微笑着问道:“在学校交到新朋友了?这么快?”“可不是嘛!”孟知南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艾米丽?坎贝尔,苏格兰爱丁堡人,她父亲是皇家医学院的外科教授,和李斯特教授在一起工作??她可崇拜您了,吵着非要来见见您!”“还有索菲亚?穆勒,德国科隆来的,她祖父和拜耳先生是旧相识,对化学非常感兴趣,还资助了一位名叫费利克斯?霍夫曼的化学家,她说德语时就像在唱歌,可好听了!”“哦对,差点忘了克拉拉?西梅特尔,法国巴黎人,她母亲是位画家,父亲在剑桥大学教文学,她总夸我的围巾,说像‘凡尔赛宫畔秋日的塞纳河水’??您听听,多会说话!”孟知南一个一个罗列,吴桐静静听着,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模样,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些女孩愿意和孟知南交朋友,绝不仅仅是因为小姑娘可爱。从孟知南的叙述里,不难听出这些护士学校的同学,都是来自欧洲各地的贵族家庭,或者父母长辈涉及学界和艺术领域。在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严格的阶级和种族壁垒下,这些出身优越的欧洲女孩,突然主动与一个华人护士学生交好,动机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看来那场晚宴的影响力空前巨大,这些强大的力量不单为自己保驾护航,还在无形中荫及到了孟知南,为她在伦敦护士学校的排外风气里,撑开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他完全明白,这种友好很可能是权势的衍生品,这些女孩正在执行一项愉快的家族任务,并在过程中很可能收获到了真正的友情??她们并非单纯,但也绝非虚伪。想明白这里面的关后,吴桐没有说破,因为这从客观上讲,对孟知南是好事。“她们都想见见您,”孟知南脸蛋泛红,小声说:“我说您就是一名普通医生,可她们偏不信......”“见就见吧。”吴桐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正好我买了一棵圣诞树,人多热闹,还能顺便帮忙把圣诞树装饰一下。”“好呀!”孟知南立刻笑逐颜开:“我们一定会把圣诞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您就等着瞧吧!”吴桐被逗笑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铃声。是邮车到了。“您坐,我去拿报纸!”不等吴桐起身,孟知南转身就往门口跑,湖蓝色的围巾在身后高高扬起,画开一道欢快的弧线。午后的阳光穿透浓雾,稀疏洒在莱姆豪斯的街道上,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对面茶馆门口抽烟,他们看见孟知南出来,都站起身友善的点了点头。这种微妙的改变,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吴桐收回目光,看向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中国山水画??画上是烟雨朦胧的洞庭水景,一艘小舟独行江上,披蓑戴笠的渔夫站在船头,在湖光山色中渺小如豆。从前他看这幅画,只觉得乡愁满怀,现在再看,忽然从中咂品出了些别的意味。茕茕江上,风雨子立,舟随人走,行止由心......窗外雾光昏沉,半空正飞过一群白鸽,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是在为今晚的平安夜弥撒做准备。另一边,孟知南开门走去,看到门口站着一位邮差。她歪了歪头,下意识觉得有些异样往常来的那位老邮差病了吗?这是......临时换了个替班的?这位邮差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帽缝间漏出几绺乱蓬蓬的深棕色鬈发,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轮廓,还有格外尖锐的鹰钩鼻。“给吴桐先生的信。”邮差得声音有些沙哑含糊,他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随即转过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的熙攘人流中。孟知南关上门,心里喃喃说真是个怪人。她拿着信走进书房,递给正在翻阅一本德文医学期刊的吴桐。“先生,有您的信。”她随口说道。吴桐哦了一声,他接过信封,先是摸了摸纸张,又对光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印章。抽出信纸,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用打印机敲出来的墨字:尊敬的吴桐先生谨启:敬请于今日上午11:00,移步贝克街221B号共进午餐。??您两位真诚的朋友吴桐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不到五秒,随即缓缓抬头,看向孟知南道:“送信的邮差是不是新来的?看不清长什么样貌,不过主要特征是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鹰钩鼻?”孟知南瞬间瞪大了眼睛,刚摘下的围巾差点掉到地上,她脱口惊呼:“您……………您怎么知道?!您看到他了?”吴桐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随手将信纸丢在桌上,站起身开始穿外套:“不,我没看到他,但我已经知道是谁邀请我们了。来吧,知南,把围巾系好,跟我一起去。”“??我也去?”孟知南更惊讶了。“当然,”吴桐穿好毛呢大衣,笑着说道:“因为,你已经见过其中一位邀请者了。”午前的雾比晨间淡薄了些,灰蒙蒙的,像是给整个街区笼罩上了一层磨砂玻璃。吴桐和孟知南站在街角,视线沿着斜坡向上延伸。贝克街。这条街本身并无多少特别??与伦敦无数中产聚居的街道一样,两旁是连绵的三四层联排房屋,乔治亚风格的砖墙斑斑驳驳,被岁月和煤烟熏成深浅不一的赭红和灰褐。家家户户千篇一律,每一扇房门上方,都有一方小小的半圆形气窗,像一只只倦怠的眼睛,沉默俯瞰着整条街景。马车不时碌碌驶过,蹄铁清脆叩击在石板路上,几个裹紧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眨眼间融进雾里,空气中夹杂着煤烟味、马粪味,还有不知从哪家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气,混杂成伦敦冬日特有的沉闷温暖。孟知南好奇的张望着,颈间那条湖蓝色的围巾,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头,低声叨念数着门牌号:“217......218......219......”她的视线停住了。221B。它就在那里,毫不张扬的嵌在两幢房子之间。深色的门漆??或许是黑色,或许是极深的墨绿,在雾霭光线下难以分辨??已经有些黯淡,黄铜门把手被摩挲得发亮,门框的白漆有几处细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孟知南下意识往吴桐身边靠了半步,小手攀上去,轻轻拽住了他的大衣袖口。她仰头看他,大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一丝难掩的紧张。吴桐回以宽慰的浅笑,掌心轻抚过她的手背,随即举步拾阶而上,踏上了那几级被无数访客磨亮的石阶。今天,他即将见证传奇。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触到门板前时,有片刻悬停。这一刻,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自持的激动,心跳比站在格罗夫纳宫或温莎城堡里时,还要更沉更响!这扇门后,不是一个名利场,不是一个帝国统治者,只是一个侦探。他的名字徜徉在另一个时空的书页间,是吴桐年少时在案头灯下追逐过的传奇剪影,是理性和浪漫交织的符号。然而如今,这符号居然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心跳,就和自己相隔一道门的距离!那种激动更私密,更滚烫,更有某种不真实的眩晕感,仿佛一个长久遥望群星的人,突然被引力捕获,正坠向那片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想到这,他的指尖不禁轻颤起来,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朝圣的悸动??他终于要亲手叩响传奇的门扉,去亲眼验证那朵星光,是否真如文字描绘的那般凛冽璀璨。他慢慢抬起手。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笃实而清晰,在这雾蒙蒙的午后贝克街上,荡开一小圈无形的涟漪。漫长的几十秒后,大门开了。门后出现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妇人,她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腰上还系着白围裙。老妇人看向门外的访客,当目光落在吴桐脸上时,湛蓝眼睛里陡然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光芒。“噢!仁慈的上帝!”老妇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里满是欣喜:“我在《泰晤士报》上见过您的画像!您一定就是那位......那位破解了钻石案和绑架案的华人医生!”她退后半步,热情的做出邀请手势:“华生医生昨天就嘱咐过我,说今天会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来访,快请进快请进,他正在楼上等您!”吴桐微微欠身,老妇人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您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说,我是这里的房东,我叫………………吴桐的嘴角扬起一抹会心微笑,他不待对方说完,用流利的英语接道:“哈德森太太,久违了。”这句话说得自然而亲切,哈德森太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您太客气了,吴医生。”她侧身让开通道,目光落到吴桐身后的孟知南身上。小姑娘正缩在吴桐身后,小孩似的抓着大人衣袖,那双清澈的黑眼睛正好奇打量着门厅里的一切。“这位可爱的小姐是?”哈德森太太俯下身,声音不自觉放得更柔。“哦,这位是我的护士和助手,孟知南小姐。”吴桐温和介绍。“真是个可爱的瓷娃娃!”哈德森太太由衷赞叹,又补充道:“吴先生,孟小姐,快都进来吧!”吴桐和孟知南相与走进221B的门厅,这间门厅不算宽敞,不过胜在挑高足够,光线从楼梯转角的气窗透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左侧的墙壁上挂有一面维多利亚风格的椭圆形镜子,镜框是用桃花心木制成的;右侧则是一个厚重的衣帽架,上面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和一顶猎鹿帽。孟知南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小声对吴桐说:“先生,这里......好像有许多故事的味道......”哈德森太太听到这句犹有稚气的敏锐评价,不禁笑出声来:“亲爱的,你说得再对不过了,这栋房子确实装了不少故事??有些能说,有些最好永远藏在墙纸后面!”她引二人走上二楼,来到一扇虚掩的房门前。“他们在客厅等你们。”哈德森太太侧身让出位置:“请进吧,午餐一会就好。”她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随后提高声调,用一种欢快而熟稔的语气朝里面喊道:“二位!你们的贵客到了!”房门徐徐开启,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这是一个充满矛盾又莫名和谐统一的空间:既有着学者书斋的严肃,又弥漫着单身男子居所的随意。浓重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炉火在壁炉里跳跃,将整个房间染上橙红色的光晕。窗前摆有一张桦木书桌,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化学仪器,书桌上下全都是书本,几乎供人没有落脚的地方,唯一一处宽敞点的位置,还被一把旧扶手椅霸占了。而房间的另一边,则布置得舒适许多,和对侧形成了鲜明对比:那里摆了几个布艺沙发,后面是通顶书柜,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吴桐注意到,这些书并不是分门别类摆放的,书脊也大多都有很重的折痕,也就是说,在日常当中,这些书经常被随手取下翻看。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靠近壁炉的布艺沙发上站起身。正是约翰?华生医生。他今天没有穿军装或礼服,只穿了一身深棕色粗花呢三件套,领口打了个暗红色的小领结。看到吴桐和孟知南,他脸上立刻浮现出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吴医生!欢迎来到贝克街221B!”华生用力握住吴桐的手,然后转向孟知南,笑着说道:“孟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希望今天你能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样随意。”他的态度亲切而自然,小姑娘松开吴桐的衣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谢您,华生医生。”就在这时,沙发深处有团影子,动了一下。孟知南的目光不由被吸引了过去,而对方也放下了手里的小提琴,略作慵懒的站起身来。那人很高??这是孟知南的第一印象。他身形瘦削,裹在深灰色的长外套里,像一柄半收入鞘的细剑,炉火的光从他身后悄悄漫过来,将他周身的轮廓镶上一道金边。几缕深棕色的鬈发垂落在额前,那张脸棱角分明得近乎嶙峋:高耸的颧骨,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标志性的鹰钩鼻?一整张面孔看上去,有一种近乎禽鸟的锐利警觉感。最让她心头一悸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两潭极淡的棕灰色,在炉火光晕中近似银白。那目光扫视过来时,犹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锋,精准而疏离。暴露在这样的视线下,孟知南蓦然觉得,自己仿佛连灵魂都被看穿了??这不是审视,是解剖。他微微侧头,几乎难以察觉的,那双薄唇勾起一个浅浅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确认了某个推演结论。华生医生见氛围不对,走过去用手肘使劲顶了同伴的腰窝一下,低声责怪道:“打个招呼啊!夏洛克!”他转过头,陪着笑脸解释起来:“二位请别见怪,我的这位朋友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善于社交………………”“吴先生不会介意的。”不等华生医生说完,那位高个子先生兀自打断了他,把玩味的眼神投向吴桐:“毕竟,我和吴先生,很早以前就见过面了。”吴桐闻言一怔,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转向孟知南,话锋一转道:“但是今天,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位可爱的小姐。”他顿了顿,说出了一番令孟知南目瞪口呆的话:“这位小姐来自中国北方,目前从事护理工作。”“你非常细心且热爱学习,日常惯用右手,不过左手辅助能力也很不错。”“你今天早晨主要在进行清洁和文书整理工作,昨晚尝试学习一种新的英式糕点制作,结果不尽如人意。”“你有些轻微的近视,可是不喜欢戴眼镜,最近正在为某个亲近的人织一副手套......并且,你极度崇拜你身边的这位吴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