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昭昭天命
君主立宪,天授王权,至高无上,帝国化身。在总结充分的证据后,吴桐可以断定,眼前的老女佣,就是维多利亚女王本人??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吴桐清楚的意识到,诊断的结束不是终章,另一场更严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逻辑链条已然闭合,所有线索统统都在指向唯一的真相。想到此前在格罗夫纳宫的抛头露面,加之这次李斯特教授的寻请,足以证明他已经进入顶级权力的视野。历史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十分欣赏果敢刚毅的能臣,她与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的关系就印证了这一点;相反,她对唯唯诺诺的臣子很是轻视,甚至不屑一顾。所以,他不能选择知而不答。这场诊疗本身就是对他的面试,如果在结束后装作一无所知默默离开,不展示最高的素质水平,会直接证明自己缺乏政治敏锐度,不值得享受重视。不交卷的考生,不可能通过考试。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纵使自己刚刚挽救了王室和公主的声誉,可将这份洞察呈现于王座之前,仍然需要莫大的胆魄。而这句突如其来的断言,不出意外的,令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李斯特教授,老人瞠目结舌,脸色“唰”的白了。他先是慌乱看了一眼身后众人,下意识脱口而出:“陛下!我从未......”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截住话头,可那声“陛下”犹如轰鸣,响彻满室死寂。众人原本神态各异,父亲的愤怒、母亲的悲伤,女孩的羞怯、姨妈的锐利??所有表情都在同一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愕然所取代。就在这时,那位身处视线焦点的“老女佣”??现在该称呼大英帝国女王暨印度女皇,尊贵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慢慢转过身来。她缓缓直起了刻意的脊背,也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山峦崛起,霎时间抽走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无形中,一种厚重的威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壁炉的暖意,压过了残留的泪痕与怒火,更压过了......所有暗流涌动的情绪。她脸上端起的那副温和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平静,吴桐能清楚察觉到,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平静之下,是无法丈量的煌煌国威。她,即是帝国。老迈的维多利亚女王抬起手,拦住了正欲开口质询的姨妈。烛光跃动间,吴桐这才注意到,女王陛下的眼眸深处,竟也漾着一泓深邃的祖母绿幽光??原来,那女孩眼中令人心碎的色泽,正源自于这份高贵的血统。“你是怎么猜到朕的身份的,年轻人?”她没有否认,没有惊讶,更没有被识破的愠怒。她只是平静的提出了问题,毕竟,这是一场早有预案的测验,而她作为一名考官,在等待吴桐这名考生,交出最后的答案。房间里的空气,在极致的震惊后,陷入了一种更为紧绷的寂静。全部目光此刻都死死锁在吴桐身上,等待他如何应对这帝国至尊的垂询??父亲的惶恐,母亲的敬畏、女孩的茫然、姨妈的警惕、李斯特教授残余的惊慌……………种种情绪,悉数在这寂静里默默发酵。吴桐迎着女王的目光,微微欠身,把自己的思考过程和盘托出,语气平稳而笃定:“陛下,最初李斯特教授亲自来请我时,言辞闪烁,只为难说是一位‘伯爵夫人。”“彼时,我就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能让一位堂堂皇家医学会的著名教授甘当信使,对方至少是一位公爵?我最初以为,是像德文希尔公爵或诺福克公爵那样的显贵。”他略作停顿,见女王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道:“但是当我踏入城堡圆形大厅时,看到了脚下的四分盾徽纹章??英格兰金狮、苏格兰红狮、爱尔兰竖琴,以及那句著名的嘉德勋章箴言。”“众所周知,英国骑士的最高荣誉,包含三枚勋章:代表英格兰的嘉德勋章,代表苏格兰的蓟花勋章,代表爱尔兰的圣帕特里克勋章。”“在这三者之中,嘉德勋章的历史最为悠久,堪称欧洲骑士制度的活化石,与内阁任命仪式不同的是,嘉德授勋仪式是完完全全的皇家私人事务,连掌管国家实权的帝国首相也没有发言权。”“当我看到这句代表嘉德勋章的箴言时,我就开始产生怀疑,这里很可能是一座皇家宫殿。”“回忆之前的线索??在来的路上,马车刻意绕行,但最后有一段显著的爬坡,似乎是在往山上走;结合漫长的车程,足以想到这并非前往伦敦西区的贵族宅邸。”吴桐抬起目光,扫过房间高耸的石砌穹顶:“如此庞大的城堡,内部却空无一人,所有肖像被严密遮盖,徽记也被全部移除,一路走来沿途门窗紧闭,这种级别的保密程度,已经不能用谨慎来解释了。”“这只说明一点:主人不愿让我看到任何能推断其身份的标志,放眼整个大英帝国,需要对外来医生隐瞒到这种程度的府邸......”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如果我没猜错,我现在应该正身处在伯克郡的温莎?梅登黑德皇家自治市镇??这里就是著名的温莎城堡!”房间内响起轻微的抽气声,维多利亚女王嘴角微扬,轻轻颔首:“很精彩,请继续。”“能居住在温莎城堡中的,只有大英帝国王室。”吴桐将视线转向那位怀孕的姨妈:“起初,最让我困惑的是这位夫人,她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却能在家族危机中保持绝对冷静,游刃有余的掌控全局,始终言辞果断??这绝非寻常贵族女子应有的气场,更像是长期处理政务养成的习惯。”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明朗:“在格罗夫纳宫宴会后,我查阅了德布雷特贵族年鉴,当前常伴女王身边,担任私人秘书的,正是陛下的幼女,时年二十七岁的比阿特丽斯公主。“这位公主不仅是王室的掌上明珠,更是在两年前成为了巴腾堡王妃,算起来现在怀孕的话,倒是十分合理。”“如果这位夫人就是比阿特丽斯公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测,那么与她年龄相差十来岁的姐姐??这位哭泣的夫人,自然就是女王的第三女海伦娜公主,而那位愤怒的父亲,便是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克里斯蒂安王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三位王室成员,表情都有些微妙,那模样颇有几分窘迫,就像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被戳破了一样。说完大人,吴桐转向那位绿眸少女:“如此一来,这位小姐的身份就清楚了??她是克里斯蒂安王子与海伦娜公主的长女,也就是陛下您的外孙女,海伦娜?维多利亚公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所有人??包括被点破身份的公主们?都屏住了呼吸。最后,吴桐将目光转回女王:“至于陛下您本人......北岩勋爵的报纸曾多次报道,您注重口腔健康,拥有一口好牙,您与李斯特教授私交甚笃,是医学进步的坚定支持者,更是第一位接受氯仿麻醉分娩的君主。”“最重要的是,您素来不喜宫廷繁文缛节,常有微服探访臣民的习惯......”吴桐顿了顿,微微躬身笑道:“所以,当一位老女佣,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场家族危机中,却受到所有人下意识的敬畏时,我便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诊疗,而是一场陛下亲自在场的考验。”话音落下,余音在石砌大厅中久久回荡。维多利亚女王静静注视着吴桐,祖母绿眼眸中光影流动。良久,她缓缓抬起手。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精彩。”维多利亚女王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愧是格罗夫纳和李斯特极力推荐的人物,这份洞察力,果然了不起。”女王转头看向外孙女,那眼神在威严之下,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海伦。”她用只有家人才能使用的昵称轻声问:“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外婆,我......”少女哽咽着,眼中又盈满泪珠,委屈巴巴的凑了过来。女王慈爱拍了拍女孩的手背,这才转回吴桐,恢复了君主的姿态:“东方先生,你不仅证明了她的清白,更证明了你的价值。”比阿特丽斯公主走上前,眼中的警惕早已化为敬佩,轻声补充:“陛下极少这般赞许外人,吴医生,您很了不起,以东方人的身份,赢得了大英帝国王室的尊重。”吴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颔首笑道:“能为陛下和公主殿下解惑,是我的荣幸,我所做的,不过是恪守医生的本质??看清真相,挽救病痛,守护无辜。”说完这一切后,吴桐优雅转身,面向那位身怀六甲的比阿特丽斯公主。他拿出那个靛蓝色布包,双手递了过去。“一点微薄的心意,王妃殿下。”吴桐平和笑道:“献给新生命的降临,祝愿母亲康健,孩儿平安。”比阿特丽斯公主接过布包,打开后,看到了里面莹润的红鸡蛋。比阿特丽斯公主有些意外,那双茶青色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她并未因礼物的“微薄”而轻视,反而郑重接过,将垂询的目光投向吴桐。维多利亚女王的目光落在红蛋上,眼中闪过深邃的思索。“东方先生。”女王微微笑着,字里行间流淌出探究的意味:“在朕的国度,贺礼通常是宝石或黄金,你的这份礼物似乎承载着比它外表更沉重的含义,它代表了什么?"地理和文明在此刻折叠,温莎城堡的哥特式穹顶之下,维多利亚时代权力与荣耀的中心,一个东方医生抬起他的黑色眼眸,讲述起黄河文明最古老的起源史诗。《诗经?商颂》“三千年前,我的故土曾出现过一个伟大的王朝。”“史诗记载,一位名叫简狄的母亲,和姊妹在玄丘之水沐浴时,偶然遇见飞鸟降临,留下一枚神卵,她吞下后因而受孕,诞下了一代王朝的始祖。“从天而降的飞鸟,从此被视为上天的使者,是天命的象征,而随着故事的世代流传,红鸡蛋渐渐成为了黄河文明中,新生与天命肇始的图腾。”吴桐顿了顿,目光落回女王手中那枚红蛋上,语气庄重而温和。“我看到的不仅仅是女王,更是一位家庭的核心,我尊敬您的权位,但我此刻祝福的,是您的血脉和亲情。”他微微扬起头,改用清晰而舒缓的母语,念出了那句跨越百代的古老谶言。音节响起,恍惚可闻编钟余韵,轻振春秋。八个字,三千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八个汉字,带着截然不同的声韵,落在温莎城堡的石壁上,吴桐用一个典故,将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不曾断代的传承力量,轻轻放在了维多利亚女王面前。在那一刻,对话的双方,不再是“大英帝国女王”和“华人医生”,而是:一方是依靠海洋霸权、殖民扩张和工业革命建立的,当前全球最强大的世俗王权。另一方是依靠文字记载、历史传承和文化血脉延续的,世界文明最古老的道统延续。您的权力,基于资本和舰队;而我的底气,源于我悠久的文明。维多利亚女王静静听着,她或许无法理解汉语的音韵,可仍然清晰感受到了那语言背后沉甸甸的历史厚度。作为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女人,维多利亚女王一生都被阿谀奉承和精心计算的贡品所包围。每一句对话,每一份礼物,每一场会晤,都带有或明或暗的目的,然而这几枚红鸡蛋,“不贵重”恰恰是它最宝贵的地方。这份“无求”的善意,对于深陷宫廷政治、饱尝世态炎凉的女王来说,无异于一缕清风,直击内心。她收到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份毫无功利性的“心意”。更重要的是,维多利亚女王是“家庭生活”的倡导者,同时也是一个深受其苦的女人。她深爱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女王曾陷入长久的悲痛,所以对子女和孙辈的感情极为复杂深厚。而吴桐的小礼物,为她带来了东方的礼赞,精准契合了她生命中最看重的两件事:爱女比阿特丽斯,尚未诞生的孙辈。维多利亚女王抬起头,祖母绿眼眸中,第一次对这位东方医生流露出超越赞赏的郑重。“谢谢您,东方医生。”她一字一句说道:“这份礼物,朕收下了,帝国的疆域或许拥有边界,但文明的敬意......没有边界。”比阿特丽斯公主将红蛋贴近高耸的腹部,她看向吴桐,也郑重点了点头,恳切道:“感谢您,医生,这份古老的祝福,我和我的孩子,将永远铭记。”吴桐深深一揖。没有宝石的璀璨,没有黄金的重量,只有几枚染红的蛋,一句古老的诗。文明与文明的对话,有时不需要翻译,它只需要一份抵达本质的敬意,一次对生命共同的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