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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铃儿叮当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五点。暮色像稀释过头的蓝墨水,缓缓漫过莱姆豪斯的屋顶。在贝克街221B度过了难忘的一个中午后,吴桐在临走之前,向华生医生和福尔摩斯侦探发出邀请,希望可以请他们今晚来到自己的诊所,一起庆祝1887年的平安夜。华生医生几乎没有犹豫,他欣然应允,并且保证一定会拉上福尔摩斯一起来。孟知南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似的,蹦蹦哒哒走在吴桐身边。她心情极好,时不时侧过头偷瞄身边的先生,大眼睛亮晶晶的,就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先生。”她脸蛋红扑扑的,小声开口:“您和福尔摩斯先生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打铁花,叮叮当当,好看极了!”吴桐被她这比喻逗笑了:“打铁花?”“嗯!”孟知南用力点头,比划着说道:“每个字都好像亮闪闪的,撞在一起就炸成满天烟花色,就是......您更温润些。”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羞红了脸,赶紧别过头假装看街景。心脏在胸口里噗通噗通直跳??原来眼前温文尔雅的先生,不只会看病,会破案,他还会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演绎法!对!而且一点也不比那位著名侦探差!吴桐看着小姑娘红辣椒似的耳尖,只是温和笑笑,没再接话。转过街角,仁安诊所那熟悉的门廊,近在眼前。可是,今天门口却多了三团.......怎么说呢,像误入煤堆的小云朵。三个穿小披肩,戴宽檐花帽的女孩,正挤挤挨挨凑在诊所门前。她们的装束精致得过分??蕾丝边、蝴蝶结、细羊皮手套??在这条弥漫着咸鱼味和煤灰渣的街上,简直像油画里的人儿,剪下来贴错了地方。几个蹲在对面茶馆门口抽烟的汉子,正斜着眼睛往这边瞟,目光在那几截露出裙摆的小腿上打转,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猥笑。可当他们不经意转头,落在街口徐徐走来的吴桐身上时,表情立刻就变了。有人咳嗽一声别过了脸;有人赶紧掐了烟站起身;还有人小声嘀咕了句“吴先生回来了”,一伙人躲躲闪闪,竟然就这么散了。女孩们完全没有到察觉身后的目光官司,她们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正站在玻璃窗下,像一窝正在开会的小仓鼠。“孟真的说五点吗?”站在最左边的粉裙子姑娘踮起脚,整个人趴在窗台上,试图透过窗帘缝往里瞅:“里面黑漆漆的耶......"“说………………说好了的.....”中间那个穿浅蓝披肩的姑娘细声慢语,带着点鼻音:“她从不食言的………………”“哎呀让开啦,我看看!”最右边那个戴红色贝雷帽的姑娘挤到前面,整张脸都快印到玻璃上了。她看了好一会,才扬起小脸说:“真的没人!完了完了,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就像小说里那些在雨夜等待的??”“等待白马王子的女主角?”粉裙子姑娘立刻接话,眼睛开始发光:“你们说,会不会是突然遇到了什么浪漫的邂逅?”“艾米丽!”浅蓝披肩的姑娘轻轻跺脚:“你又开始了......”“克拉拉你看嘛!”叫艾米丽的粉裙子姑娘指着窗户:“这像不像《简?爱》里罗切斯特先生庄园紧闭的大门?哦!也许孟正在经历一场命运的......”话音未落。砰!砰!砰!一人一下,孟知南挥起巴掌,用力拍在三个姑娘的肩膀上。“呀啊??!!!”三声高低不同的惊叫炸开,粉裙子姑娘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浅蓝披肩的姑娘吓得一把抱住身边的克拉拉,克拉拉倒是没叫,就是贝雷帽歪到了耳朵边。三人齐刷刷扭头,就看见孟知南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孟!”艾米丽捂着心口,粉扑扑的脸蛋涨得通红:“你怎么可以这样!吓死我了!”孟知南揩掉笑出来的泪花,上前挽住她们的胳膊:“好啦好啦,我错了我错了!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吴桐先生。三个女孩扬起小脸,这才注意到孟知南身后还站着个人。吴桐微笑着上前一步,傍晚的天光柔柔披下,在他那身软呢大衣上镀层温暖的金边,他静静站在莱姆豪斯斑驳的街道背景里,宛若一幅静穆的肖像油画,忽然有了呼吸。艾米丽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眼睛“唰”地亮了,里面满是小星星:“孟天天说起您!她说您医术高明,智慧过人,风度翩翩哦!她还说您是位真正的绅士!”孟知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对吴桐说:“这位是艾米丽?坎贝尔,我们的情圣。”说罢,她在背后偷偷拽了拽艾米丽的披肩,小声嗫嚅:“我哪有说那么多......”看着眼前两个闹成一团的小姑娘,吴桐笑着点了点头。“吴先生,您……………您好......”这时,那位浅蓝披肩的姑娘怯怯开口,声音越来越小,活像只受惊的小鸟。她抬起头时,吴桐这才注意到,这姑娘脸蛋上居然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很明显是刚刚哭过。“这位是索菲亚?穆勒。”孟知南连忙解释,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动作自然无比:“今天下午学校有堂解剖课,她每次都这样,我们早就习惯了。’索菲亚接过手帕,鼻子一抽,眼圈又红了。“对不起,我不想哭的......”话虽如此,可她的泪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只小白鼠.......它那么小......明明上课前还活蹦乱跳的......呜呜呜......”“喷泉又发大水咯!”说话的是那个戴贝雷帽的姑娘,她从索菲亚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接过话:“上个月解剖青蛙,她哭的时候把福尔马林打翻了,实验室酸了三天。”索菲亚哭得更大声了,把脸埋进孟知南的手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孟知南拍拍同伴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小太阳克拉拉?西梅特尔,性格特别活泼开朗,就是......”她凑近吴桐,用汉语补充了一句:“就是钱包比脸还干净。”“孟!”尽管克拉拉没听懂,还是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话。她故作生气的捶了孟知南一下,而后大大方方向吴桐伸出手,颊边漾起两个甜甜的酒窝:“吴先生好!孟说您今晚要做大餐?您需要帮忙吗?我削土豆皮可快了!”她握手握得很认真,用清澈的眸子打量吴桐,那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一点点......吴桐看出来了,有一种小猫小狗在评估“这个人好不好亲近”的机灵劲儿。几句话的工夫,吴桐这个过来人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姑娘出身高贵,家族成员涉足艺术或科学,想必自幼就被按照欧洲上层社会标准的淑女规范,进行严格培养。自己并非权贵,这间平凡的小诊所恰恰给了她们难得的放松,这恐怕是她们为数不多能释放天性的时刻了,毕竟有孟知南在,她们不必过分纠结上层社会的礼仪分寸。他目光轻点,医生的观察本能和穿越者的后世认知,悄然交织:艾米丽满眼星光的模样,是典型的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这种名为“恋爱脑”的病症非常普遍,即便是在一百多年后的现代,仍以各种变体在世界各地流行不息。索菲亚泪腺异常敏感,根源在于其过人的共情能力,对于她所处的护士职业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深切体察病患的苦痛,也很容易被上头的情绪反噬。其中最特别的是克拉拉,从衣饰仪态上,不难看出她家境优渥,但父母并不宠溺孩子,在生活费上把控极严??这种富养出的清贫,倒是无形中塑造了她机灵求存的性格。好一场青春的必然,这些少女的烦恼如此鲜活具体,与波澜壮阔的历史洪流毫不相干,却让他更真切的触摸到了这个维多利亚时代。工业革命的冰冷电气下,依然藏着独属于人的温存。看来,“愚蠢大学生”这个词,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吴桐强忍笑意,回握她的手,温和说道:“欢迎,快都进来吧,外面冷。”他掏出钥匙开门,三个女孩在孟知南的带领下,叽叽喳喳涌进诊所。“随便看随便坐。”吴桐把大衣挂在衣钩上,挽起袖子走进屋后:“知南,你陪你的小伙伴聊聊天,晚饭很快就好。”四个女孩坐在诊所那张起球的棉布长沙发上,舒服的摊开四肢,像极了一排毛色各异的小雀儿。艾米丽悄咪咪凑近过来,眼角边噙着点不怀好意的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孟知南:“说!你们是不是偷偷约会去了?”她压低声音,刚好让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两个人消失整个下午,是去了圣詹姆斯公园还是萨沃伊剧院?”“你胡说什么呀!”孟知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蛋腾的红透了,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嗓子惊动了厨房里切菜的吴桐,他从门边探出身,投来询问的目光。孟知南顿时了,声音矮下去八度,蚊子似的哼哼道:“我们......我们去了贝克街......”“贝克街?”索菲亚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是去买东西吗?”“不是!”孟知南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说:“我们见到了一位侦探先生!真正的大侦探!”三个姑娘齐齐“咦?”了一声,脑袋不约而同往前凑了凑。“他有多高,帅不帅?”艾米丽的问题永远直奔主题。“他……………他像个影子变的人!”孟知南努力搜索着词汇,英语中还夹杂着一点急切的中文:“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我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甚至......知道我昨晚烤糊了蛋糕!”克拉拉噗嗤笑了:“孟,你是不是被艾米丽传染了?少看点小说吧!哪有人能看一眼就知道这么多?”“是真的!”孟知南急得直跺脚:“他就像......就像有透视眼!不,比透视眼还厉害!他能从你袖口上,鞋跟上,甚至纽扣的线头上,看穿你一整天的故事!”索菲亚轻轻“啊”了一声,捂住嘴:“那他......他会不会也能看见我在想什么?”“他才不会乱看呢!”孟知南维护着新偶像:“他只说有用的东西,不会胡言乱语,而且呀,吴先生和他一样厉害!他们就像......就像下棋,你一步我一步,叮叮当当的!”艾米丽托着腮,一脸梦幻:“听上去像拜伦勋爵诗里的神秘人物......他结婚了吗?”“艾米丽!”孟知南和索菲亚同时喊出声。“好啦好啦。”克拉拉摆摆手,贝雷帽又歪了一点:“你说得这么神奇,除非让我亲眼看看??他总不会也能猜出我钱包里只有两个便士吧?”孟知南眼睛一亮:“他们今晚也会来!吴先生邀请了他们来过平安夜!”三个姑娘一听,立马交换了眼神。“当真?”艾米丽坐直了身子。“要是骗人,下次你去剑桥大学送情书,我替你递!”孟知南发了毒誓。索菲亚小声抽气??这誓言对孟知南来说,确实够重。“好!”克拉拉一拍手,“那我们就等着见识见识这位大侦探。要是他真那么神,我就......”话音未落。叩叩叩。一阵轻轻悄悄的敲门声,突兀响起。“来了!说曹操曹操到!”孟知南从沙发上弹起来,飞快向门边跑去:“一定是他们!”“这位大侦探......叫曹操?”艾米丽被这句俚语搞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怪名字………………”另一边,孟知南来到门前,整理了下衣摆,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的拉开了门??结果,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高瘦侦探和温和医生。而是个陌生的中年白人妇女。她裹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头巾,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身上的粗呢裙子满是污渍,袖口已经磨破,几乎分辨不出这条裙子原本的颜色。女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颧骨高高隆起,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深陷在眼窝里的栗色眸子正紧张的往屋内张望。她紧了紧头巾,怯生生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被街上的风声吞没:“请......请问......这里是诊所吗?”孟知南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女人见她没回答,局促地捏着裙角,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我是从白教堂那边走过来的,他们说这里有个好心的东方医生………………”这时,吴桐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放下换到手肘的袖子,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又迅速扫过她扶着门框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红一片紫一片,有好几处新旧不一的冻疮。“是的,这里是诊所。”吴桐的声音平稳温和,盖过了屋里女孩们好奇的窃窃私语:“请进来吧,外面冷。”女人如蒙大赦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迈过门槛,她的鞋子已经开胶,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沙发上的三个女孩停止了交谈,她们不由坐直身子,好奇又有些拘谨的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孟知南关上门,看了看墙上的钟??这才刚刚五点一刻,离福尔摩斯先生他们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平安夜的第一个客人,就这样贸然闯入了这个温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