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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闯堂问手
    众人齐齐一惊,定睛看去一一门口站着个陌生后生,他身影逆光而立,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短褂敞怀,一身犹如铁打的筋肉在昏黄烛火下,泛出油亮亮的光。他对满堂灼灼视线置若罔闻,浑然一副旁若无人的镇定姿态,径直大踏步走进殿内,步履声声,不疾不徐。他兀自走到神案前,伸手取来一支香,就着长明灯的火苗引燃,手腕上下轻抖,震落火星,而后只用左手,单手将香插进香炉里。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上香姿势,寻常敬香必是三支,代表天地人三才,且需双手持香,左上右下握持,方为恭敬。可他偏只取一支,还单用左手香??这意味着:来人自认神通广大,能经得起各路神明考验。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撩衣跪下,双膝落地,对着关圣帝君的金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是谁家的后生?怎这般没规矩!”佛山咏春的阿根率先皱眉,搓核桃的手不动了:“关帝静地,岂容随便擅闯?”“外头的当值弟子呢?怎么放闲杂人等进来!”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沉声呵斥,目光一个劲往门外瞅。“这人瞧着面生得很,八成不是咱们粤闽武馆的人吧?”有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潮水般蔓延开来,和香火味交织在一起,在殿内不住盘旋。苏黑虎高坐头把交椅,面庞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正了正身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年轻人,眼神里怀有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赏。跪拜完毕,年轻人站起身,无视周遭的嘈杂,伸手拿起神案上的?杯??那是两片能合在一起的半月形木片,在福建传统民俗中,这是请示神明的信物。他双手合十,将?杯找在掌心,闭目凝神,几秒钟后果断松手,?杯“啪”的一声,清脆砸落在青砖地上。满殿霎时间万籁俱寂,人群忙不迭围找上来,尤其是几位福建师傅,纷纷奋力往前挤了半步,伸长脖子盯向地面。两枚?杯,一正一反。“圣杯!”前排有福建师傅见状,忍不住低呼。圣杯,是关圣帝君应允的征兆。福建人都信这个,一时几位闽籍师傅面面相觑,惊讶之色更浓。“后生,你是谁?”陈伯忍不住发问,语气缓和了不少。“快说说,你向关帝爷许了什么愿?”另一位客家师傅连忙跟着追问。年轻人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的捡起?杯,合十再拜,又一次掷出。啪!依旧一正一反,圣杯。这下连闭目养神的林师傅都睁开了眼,殿内惊声四起,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又中了!”人群骚动声比之前更甚,有人开始嘀咕“这后生不简单”,也有人疑惑”关帝爷怎么接连应他?”。他还是没开口,捡起?杯,第三次合掌、默念、投掷。第三掷。?杯在空中划过短弧,落地后不偏不倚??圣杯!“连三圣!”有人失声惊道,连续三次圣杯,在民俗里是神明极为明确的谕示,代表所求之事顺天应人,无可阻挡。所有人脸色骤变,大家看向年轻人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敬畏,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后生,你究竟系边个?”“你求了乜愿?讲啊!”在无数道灼热惊疑的目光中,年轻人缓缓转过身。他环视满堂武师,目光沉静,声音似铁珠坠地,字字清晰扎耳:“我向关圣帝君请愿??”“要在这伦敦城,开馆教拳。”年轻人这话一出,满堂起初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好个后生仔,口气倒是不小!”白鹤拳的林师傅双臂环在胸前,冷笑一声:“关圣答应你,不代表咱们武行认你!”这句话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共鸣,一时低语四起,尽是轻蔑之意。关圣帝君点了头,是香火上的认可,只能算拿到了入门帖,至于世俗江湖认不认,则是另一码事,真要想在这地界立棍出头,是龙是虫,得亮出真章说话。苏黑虎深深看了年轻人一眼,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扫视全场武师。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苏黑虎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阿根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背负那双蒲扇大手,步履沉稳的穿过人群,向殿外走去。阿根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年轻人喝道:“后生!关圣帝君允你,那是神明慈悲,可在这莱姆豪斯的地面上开馆立派,得按我们福建广东的老规矩来!”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什么规矩?”这话无疑是向众人传达了一个隐藏讯息:他不是闽粤一带的人。殿内众人脸上的最后一丝好奇和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排斥和冷硬,就像对待吴桐那样。又是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他接过话来,语气硬得像块生铁:“想在这条街上立旗教拳,得先一家一家问手’过去!打赢五家武馆,才有资格说话!”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让我们认可你,得学着关圣帝君过五关斩六将,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再说!然而,年轻人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没去看林师傅,反而像是关心家常般,突兀的问了一句:“你们......吃晚饭了吗?”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点水星溅进了滚油锅。“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敢充大?教训他!”几声怒喝骤然炸响,人群里几位脾气火爆的师傅已然按捺不住,纷纷撸起袖子作势就要上前。殿内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起来,就连关圣帝君堂前的香火气里,都弥漫进了出离的火药味。也就在这时,走到门边的苏黑虎定住脚步,老人头也不回,沉浑的声音凛凛传来,稳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别脏了关帝爷的地方。”话音落下,他跨出门去,沉重的殿门随之缓缓合拢,直至怦然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光线和声息。大殿内,光线愈发晦暗。神案上的长明灯不安跳跃,绰绰人影在火光中被拉长扭曲,晃晃悠悠折映在红墙上,狰狞一片。禁闭的大殿内,众人不再掩饰恶意,沉默着移动脚步,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沉重低闷的呼吸声,骨节按响的噼啪声......乱七八糟响成一片,在寂静中极其刺耳。年轻人被围在核心,横眉冷对。他脚步稳扎,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讥诮、或冷漠的面孔,纵使身陷囹圄,犹有霸王之姿,似乎他非笼中羁鸟,而是自设杀场的猛虎......“五家太多,耽误回去吃晚饭。”“别浪费时间。”“你们挑出三个。”“一起上。”他顿了顿,扬眉道:“今日,我打一次,过三家!”烛火猛地一颤。香柱上积攒的香灰,被一股澎湃杀气震得簌簌滑落。围找的人圈骤然定格,所有武师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旋即化为被轻视后的暴怒。昏暗中,只能听到年轻人左右活动肩颈时,筋肉骨节松找发出的喀啦声,沉闷而危险……………在关圣帝君的注视下,众武师们摩拳擦掌,纷纷要下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很快,经过一番不甚激烈的推举,选定了三位师傅?佛山咏春的阿根,新会蔡李佛的刘师傅,以及少林五形手的陈伯。没被选上的人围找成圈,脸上忿忿不平,一边暗恨没能大展拳脚,一边盼着三位同道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铁山,露一手蔡李佛的截桥锁喉!"“陈伯,亮亮五形手的虎爪!抖抖威风!”“阿根,别手软,让他见识见识你这咏春真传的厉害!”练蔡李佛拳的刘铁山师父嗤笑一声,昂首阔步走入场中,看上去对周围的鼓劲叫好分外受用。他活动了几下手腕,捏得指节咔吧咔吧作响,对身旁两人笑道:“想踩着咱们成名?这小子打得好算盘啊,输了也能博个敢打敢冲”的名头,倒是会算计!”陈伯也撇着嘴附和:“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罢罢罢,今日便让他尝尝咱们拳头的厉害,省得以后再到处丢人现眼!”和眼高于顶的二人不同,阿根眉头紧锁,视线在对方身上逡巡了好几遍。咏春讲究短桥寸劲,对气息尤为敏感,这年轻人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周天内外气劲圆融,含而不发,颇有虎骨犀劲麒麟相。“二位师傅,切莫轻敌。”他横出半步,抬手虚拦在另外两人身前,沉声道:“此人单手上香连得三圣,绝非寻常之辈,且看他身沉架稳,气息绵长,定有真功夫在身!”陈刘二人闻言却不以为然,陈伯嗤笑一声:“阿根你也未尝太过谨慎,就这种货色?”刘师傅也是眼神轻蔑:“速战速决,别耽误了宵夜!”说到此处,两人还互相客套谦让起来,都想让对方先上,好似眼前不是对手,而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年轻人突然动了!他先前松垮的身形骤然绷紧,左脚猛地踏地,力从地起,腰胯拧转,如同出膛炮弹,带起一股炸裂的劲风,提肘直取离他最近的陈伯胸膛!这一下毫无征兆,四周烛焰往同个方向齐齐一飘,那惊鸿身法快得只剩残影!【八极拳?开门炮】八极拳是北派武术中少见的短打拳法,多用肘膝进攻,以猛起硬落连连进发著称,因为一招一式势大力沉,故此有“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的说法。这一手开门炮,正是八极拳中最为刚猛暴烈的开路招式!而五形手呢?足有“龙虎豹蛇鹤”五般变化,只可叹陈伯连架子都没能拉开,就被那股沛然莫御的浩瀚力量,狠狠撞在当胸!陈伯本就年事已高,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击直中胸口,登时整个人竟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圈外的青砖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了个干净。“北拳的开门炮,给诸位拜年了!”年轻人依然保持着举肘出击的架势,冷冷喝道。“你小子耍诈!我们还未准备妥当!你怎能......”刘师傅见状又惊又怒,厉声高斥起来。不等他说完,年轻人收拳站定,冷冷打断了他:“既已出列,便是应战!还要等你们到几时?!”话音未落,他身形再进!刘师傅浓眉倒竖,大吼一声来得好!含怒扫出一记荡海拔山的蔡李佛踢腿!还是阿根,陡然看出了对方来势不对,急忙提醒:“铁山莫急!这小子有古怪!”可惜,晚了。那年轻人一反常态,并没有选择用北拳一力降十会的格挡技巧硬接,反倒侧身进马,软步伶腰,欺身钻进了对方内围!拳开化学,脚合钳马,左臂屈,右臂探?这架势众人再熟悉不过了,分明就是咏春的摊膀伏!年轻人飞快劈出膀手,格开来腿,右手几乎同时斜出耕手,闪电般切向刘师傅膝窝!【咏春?寻桥】刘师傅下盘受阻,重心顿失,不由仓皇后仰,年轻人得势不饶人,招式再变一次!这回他身体侧倾,左臂右臂上下齐出,凭借沉身前冲的力量,分两路砸向对方的面门和腰腹!罗汉晒尸佛家手,尽腰尽马势不留,洪头佛尾虎鹤法,猛打破挡兼撞头!【洪拳?罗汉晒户】砰??!!!瞻前难顾后,面门的右拳被勉强挡下,可下方的左拳,结结实实打在刘师傅的肚子上!拳头狠狠钻进了肉里,刘师傅眼珠一凸,哇的一声把夜饭吐了出来,脚底踉跄着后退,庞大的身躯呼隆瘫倒在地,步了陈伯后尘。转瞬之间,连败两人!满堂一片死寂......此刻场上,只剩阿根一人。眼前这个青年,在极短时间里,连续施展出了三套南北拳法??这意味着,他不仅能纯熟运用这些路数截然不同的拳法,还把这些理念各异的武学融会贯通了!阿根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缓缓脱下短褂,露出精悍的上身,脚下不丁不八,双手问路,摆开咏春拳的标准起手式。“请!”阿根沉声道,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过,这次,青年并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他静静看着阿根升起的双拳,首次露出些许认真的神色。二人环步慢走,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彼此蓄势待发。“你不一样。”这时,那年轻人点点头,赞许道:“你的拳,得过名家真传。”这句肯定在阿根听来,和挑衅没两样。“试过你就知道了!”阿根低吼一声,挺身纵跃,肩、肘、腕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宛若放响了一串鞭炮。【咏春?标指】一出手就是杀招!阿根这一手标指疾如闪电,直取年轻人咽喉,显然已得咏春短桥寸劲的精髓!年轻人瞳孔微缩,全然没有料到对方出手居然如此狠辣迅捷,脚下急忙后撤半步,下意识抬臂格挡。然而阿根的标指甫被化解,一记沉猛的膀手如影随形,借着身体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撞进年轻人中门!嘭!!!不偏不倚,当胸中拳!年轻人被这结实的一膀手撞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连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哼!”阿根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他脚步连环踏进,挥出一片雨打芭蕉!【咏春?日字冲拳】拳影翻飞,阿根厉声喝道:“出去打听打听!我师父是先生壁,他老人家尊讳梁璧,人称宝林先生!”“他的师兄,就是佛山培德里大街上,鼎鼎大名的咏春泰斗??陈华顺!”话说一句,拳猛一分,阿根怒目圆瞪,誓要将师门荣耀和自身修为,尽数灌注于拳脚之中:“而我师父先生璧??他老先生本人,就是咱咏春一脉当代魁首,赞生堂梁大师的儿子!”这一连串如雷贯耳的名号,伴随着疾风骤雨的攻势,几乎把年轻人的架势彻底撕碎,旁观众人心潮澎湃,暗暗叫好,仿佛能看到这狂傲小子被打趴下的场景。然而,就在这看似一面倒的激斗中,那年轻人虽然左支右绌,眼神却愈发锐利如鹰隼。他不再试图与阿根硬拼桥手,而是保养精神,凭借更为灵巧迅捷的身法,在密集的拳影中穿梭闪避,仔细观察着阿根的发力方式与节奏漏洞。骤然间,他捕捉到了阿根因久攻不下,而气息微浊、拳速稍缓的刹那!就是现在!年轻人身形霍然一矮,不再是南拳的巧妙路子,反而使出了一招地趟身法,避开凌空劈来的凶狠枕手,单掌成刀,自下而上撩斩上去!又是北拳!【通背拳?劈山】阿根反应极快,急忙沉肘下压,欲用咏春窒手破解。岂料,这竟是一手虚招!年轻人的手掌倏地化刀为爪,五指如钩,并非擒拿,而是在阿根肘关节附近,疾速一拂一按!这一下手法诡异迅捷,恰好按在了某个筋络节点上,阿根顿觉整条右臂一麻,连带周身劲力都为之一滞!“什么?!”阿根心中大骇。就在他旧力已尽力未生的瞬间,年轻人抬手反击!全身力量集中爆发,一记最为纯粹凶猛的八极拳肘击,裹挟着千钧巨力,印在了阿根的胸膛中央!【八极拳?顶心肘】咚!!!一声闷响,如中败革。阿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关圣帝君面前的神案上,居然咔嚓一声砸断了神案案板,上面的三牲和贡果哗啦啦滚落遍地。他挣扎了几下,颓然倒回地上,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满眼尽是骇然神色。败了!连战三人,以一敌三,连出身名门,作为莱姆豪斯顶尖高手之一的阿根,也败了!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摇曳,映照在每一张惊愕万分的面孔上。年轻人收势站定,他呼吸略促,额角见汗,冷冷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再敢与他对视。“承让。”他对着挣扎欲起的阿根抱了抱拳,语气依旧平淡,字里行间带有猛虎归山的意犹未尽:“三家已过,剩下的,明日再来拜访。”说罢,他不再理会满堂投来的目光,转身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等等!”身后传来阿根嘶哑的声音:“你......你到底是谁?师承何门?”年轻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打赢我,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打输了......”他略一侧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你们不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