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卒胜将军
翌日,清晨。孟知南睡得很香,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柔柔透进来,她才睁开惺忪睡眼。今天是伦敦难得的好天气,尽管雾气依然没有消散,却不再是往日那般厚重沉滞,它变得稀薄透亮,被云外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晖。光线透过绿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连空气中漂浮起舞的微尘,都在其中清晰可见。壁炉熄了半夜,炉膛里还泛出点点红光,恰到好处的暖意弥漫房间。鸭绒被里,孟知南伸了个懒腰,像只终于结束冬眠的小动物,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她利落的翻身下床,赤着脚轻快地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更多的阳光了进来,虽然隔着一层薄雾,算不上灿烂,不过足够驱散连日来的阴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些许,远远看去,泰晤士河上的白帆小小几朵,像群可爱的玩具。“先生!今天是个好天呢!”她冲着楼下欢快的喊了一声,声音里还有些刚睡醒的软糯,活力满满。她哼着不知名的山西小调,换上一身加绒的湖绉旗袍,外罩鹅黄坎肩,小跑下楼,木楼梯被她踩出一串轻快的“哒哒”声。刚到楼下,她就愣住了。眼前吴先生早已穿戴整齐,大衣放在手边,正慢条斯理喝着一杯黑咖啡,见她下来,眼底立时盈满了笑。“先生?今天......不开诊了?”孟知南眨巴着眼,踮脚看了看门口,那块【营业中】的小木牌果然没有挂出去。“嗯,歇业一天。”吴桐点点头,笑意更深:“待会儿咱们出去,给你置身新衣服。”“新衣服?”孟知南更困惑了:“咱这是要去做啥?莫非是有啥节庆?”在她认知里,只有逢年过节或重要庆典,才能特意添置新衣。吴桐被她的联想逗乐了,摇摇头:“不是过节,是赴宴??晚上,我带你参加一个晚宴。”“晚宴?”孟知南微微蹙眉。她父亲在山西也算一方乡绅,家宴寿宴她见过不少,不免小声嘀咕:“啥样的宴席,还得专门做新衣裳......?”吴桐闻言,笑容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望向窗外被淡金色雾气笼罩的街景,轻声道:“或许比皇宫的御宴还要紧些,过了今晚,往后咱们的许多事情,恐怕......都会变得不一样了。”他的语气让孟知南心头莫名一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多时,二人出了门。莱姆豪斯的街道一如既往的喧嚣,报童在街角挥舞着报纸卖力吆喝;卖花女臂竹篮站在街边,篮子里是温室养出的洋甘菊;隔壁福建杂货铺的咸鱼味,能传遍半条街......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巷口时,几个穿着粗劣工装,头发染得焦黄的“伯明翰小子”,正聚在那里抽加过料的烟。他们看到二人,立刻爆发出粗野的大笑,纷纷对着孟知南吹起流氓哨。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子更是毫不掩饰,用手指拉扯眼角,做出极其侮辱性的眯眯眼动作,对吴桐大喊:“你就是那个报纸上的青虫吧!你平时吃不吃狗肉?”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的同伴们大笑着,用俚语夹杂着脏话高声起哄,孟知南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恶意,下意识想要开口,结果被吴桐往自己身侧轻轻一拉。他没有言语,只是摇了摇头,加快步伐带孟知南穿过了这片是非之地。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们进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洁净的英式餐馆,打算在这儿解决早饭。店内陈设朴素,四面装饰着深色木质护墙板,空气中充斥着咖啡、煎肉和烤面包的混合气味。店主家的孩子只有七八岁,见有客人来了,小围裙都来不及脱,飞跑着迎了上来,大喊“Good morning!”,丝毫没有因为他们是华人就冷眼相待。孩子热情的引他们入座,转头跑进厨房,很快端来了英式的寻常早餐:两盘滋滋作响的煎鳕鱼配水波蛋,几片烤得焦黄的吐司,一小碟黄油,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谢谢。”吴桐掏出一张钞票,给了孩子做小费。孟知南有样学样,她模仿吴桐的样子,往吐司上抹了点黄油,又切了一小块鳕鱼送入口中。她细细嚼了嚼,秀气的眉毛慢慢拧成一个小疙瘩。“先生。”她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小声抱怨道:“这洋人的吃食,好看是好看,可这鱼没滋没味,这蛋也寡淡......还不如他老家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得劲呢!”吴桐看着她那副委屈又认真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先生啊。”想起刚才的事,孟知南就有些生气:“那群坏小子真是太烦人了!您为什么由着他们说您啊!?”吴桐摇摇头,他轻声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况且他们是街头帮派,行事没规矩,不至于和这种人正面冲突......”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过了今晚,自己的身份,将会完成鱼龙之变......视角转回街区。陋巷深处,那几个伯明翰小子像一群聚集的鬣狗,他们用匕首漫不经心的削着墙皮,夹着脏话的俚语一句接一句。亵渎的争论愈演愈烈,他们粗鲁大笑,臆测那个东方娃娃是不是像中国餐馆的外卖一样,把雪白的小笼包和需要掰开的幸运签语饼,打包送到身边男人的床上。殊不知,他们送走了条潜龙,引来了条龙。巷子的另一边,一道人影无声逼近。来人正是昨晚在协天宫拳打三家的年轻人。他还是昨日那身装束,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系了条新腰带,背后还背了个狭长的布包,看长度和模样,像是把层层包裹后的兵器。那几个小混混很快注意到了他,大呼小叫着拥了上来。他们把眼前这个不算高大的东方身影团团围住,一边推搡他的肩膀,一边青青虫的叫,全都挤出一双眯眯眼,腆着脸往前凑。年轻人的神色古井无波,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低低叨念一句:“应该误不了时辰......”几秒钟后,从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短促惨嚎声。不过,这里可是全伦敦最混乱的东区,这样的叫喊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发生,所以压根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又过了几秒钟,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年轻人转眼走出巷子,他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劣质工装上撕下来的破帆布,胡乱擦了擦拳节上的血,而后随手丢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很快,他来到了莱姆豪斯考斯韦大街上。这里毗邻吉尔街,是华人最早在伦敦扎根的区域之一,同样也是武馆最盛的地区,没有之一。长风猎猎,当他踏上路央时,整条街的氛围陡然为之一变。先前盈盈耳边的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练功的呼喝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霎时变得鸦雀无声。茶馆二楼的窗户后,看客们称奇的面孔影影绰绰;沿街的各家武馆门前,弟子们早已列队,一双双眼睛如临大敌。黯淡的阳光透过薄雾,照亮了空气中激荡的尘埃,也映出了整条街上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他没有去顾及那些投向自己的敌意目光,只自顾自,径直往约定的地点走去。背负的长条布包,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醒目。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叩出孤独的回响,人群在他面前无声裂开一条道路,直通前方的慈航寺,在他身旁两厢,延列成两排沉默的人墙。慈航寺山门前,京戏班子高站三尺红台,锣鼓铙钹愈发急促,扮演关公的武生正唱到激昂处:“灞陵桥,刀挑袍,英雄泪暗?!此去漫漫千里路,青龙偃月不辞劳!”台下的洋人们看得津津有味,而所有的华人,目光都越过戏台,死死钉在那个走向风暴中心的年轻身影上。观音殿前一团火,穿过众人一片灯,定睛一看是众生。和上次一样,苏黑虎并未现身,但满街的武馆旗号,便是他今日要闯的“五关”,他背后的布包里,藏着的或许就是那柄将要助他“斩将”的偃月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手托杨柳净瓶,依旧垂睑闭目,不忍观看这即将上演的人间修罗场。人群犹如乌云压境,为首一名师傅大马金刀稳坐在太师椅上,铁塔般拦在山门正中。第四阵,正是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他今日未著短褂,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劲装,胸前用绢线绣了一只引颈长鸣的白鹤,腰上系了条火红的缘带。林师傅面沉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双手,铜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他身旁的石墩上,立着一杆齐眉高的白蜡杆子,两头以熟铁包裹,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沉实的光泽。年轻人来到众人跟前,驻足站定。“好大的阵仗。”他环顾了一圈众人,笑着说道。林师傅脸色铁青,他抬手用力握着白蜡杆子,指节咔咔一通乱响?年轻人那句轻飘飘的话在他听来,无异于莫大的轻视。“拳脚过了,还有兵器这一关!”林师傅声如寒铁,手腕一抖,那根高梢铜箍棍霎时舞出一片呼啸的棍花,棍头熟铁震破空气,发出慑人的咆哮声。“亮亮你的兵刃吧!”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轻人背后那狭长的布包上,纷纷猜测里面会是何等兵器。然而,年轻人只是摇了摇头。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旁若无人的走到街边一棵老柳树下,伸手“咔嚓”一声,掰下了一节老柳条。他随手甩了甩,细长的柳条在空中划过,发出“飒飒”的破风之声,清脆而锐利。这回,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他竟然要用这随手折来的柳条,对阵林师傅苦练数十年的白鹤棍法!换言之??他在无声昭示,林师傅这手棍法,连让他亮兵器的资格都没有。“狂妄!”“欺人太甚!”“宰了这北佬!"一时间,怒吼声山呼海啸,几乎要掀翻慈航寺的屋顶。武馆弟子们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狂撕碎。就在这片沸腾的怒意旁边,街角的茶摊里,几个北方口音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澄泥蛐蛐罐,斗得津津有味。“曜,那边打得可真热闹!”一个汉子抬了抬头,又被罐子里的动静吸引了回去。“再热闹也是人家广东福建派的热闹,这群人抱团得紧,跟咱有啥关系?”另一人浑不在意,他宝贝似的掏出一个竹罐,得意道:“快看我这【大将军】!这宝贝儿已经连赢九场了,这条街上真真儿的擂主!”说着,他拔开罐塞,小心翼翼将罐里的虫儿放进蛐蛐罐。竹罐里纵身跳出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大蛐蛐,它体型足足大了寻常蛐蛐一圈,颈后披着盾甲般的背板,两颗大牙黑里透青,宛如两口搭在一起的铡刀。这虫儿小虽小,气势不曾少,进罐之后先是绕场一周,耀武扬威的磨磨大牙,摇摇须冠,瞧那凶悍模样,还真有几分大将军的模样......人群不免啧啧称奇,这时,旁边一个笑眯眯的汉子开了腔:“别忙,哥几个瞧瞧我这只!”说着,他也掏出个竹罐,将另一只蛐蛐放入战局。众人围找过去一看,看一眼,都乐了。这只蛐蛐体型明显小了一圈,色泽泛黄,三角脑袋,显得蔫头耷脑,牙也不够大,短短两截缩在口器里。“就这?面黄肌瘦的,够【大将军】一口吗?”有人嗤笑一声,出言询问。“此言差矣!”笑眯眯的汉子也不恼,“我这【过河卒】,不靠蛮劲儿,靠的是巧劲儿?不信瞧着!”草根轻逗,罐中战端顿起!刚一开场,【大将军】就打得气势汹汹,它仗着身强力壮,张开大牙冲上来就咬,逼得【过河卒】连连后退躲闪,偶尔才能用触角或小牙格挡一下,显得岌岌可危。“好!咬它!就这么打!”【大将军】的主人见状,连连叫好。然而,明眼人能看出,尽管【过河卒】一退再退,可步法始终丝毫不乱,每一次都精准的避开锋芒,甚至还能在对方扑空的刹那,用触角迅疾的撩拨一下对手,引得【大将军】更加暴躁,攻势更加疯狂。接连几个回合下来,【大将军】显然体力消耗巨大,扑咬速度肉眼可见不如起初迅捷了。就在它一次扑空,身形微滞的瞬间,【过河卒】动了!它弹动后腿猛窜上前,抬起大牙,一口狠狠咬住了【大将军】的一侧翅膀!翅根应声而断,【大将军】吃痛,回头转身欲咬,但它现在力量耗尽,哪里还有先前迅猛?【过河卒】没费什么力气,就躲开了它迟缓的撕咬,顺势一荡,绕至身后,又死死钳住了对方一条用于弹跳的粗壮后腿!【大将军】慌忙甩动身体,想从对手口中挣脱,可【过河卒】如同附骨疽,紧紧咬住不放。僵持不过两三秒,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噗嗤”声,那条强健的后腿,竟然被硬生生撕扯下来!蛐蛐失了大腿,就会变成空有一副好牙口的瘸腿老虎。至此,罐中胜败已分。几乎就在【过河卒】锁定胜局的同一时刻??街心慈航寺前,传来“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坠鸣!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林师傅那根精心打造的白蜡杆子竟已脱手飞出,砸在青石板上。而他本人摔倒在地,劲装后背已然碎裂成布条,底下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色肿痕高高隆起,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抽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即便谁都不愿承认,但那年轻人确实已经干脆利落的赢过了第四家武馆。空气中,只有那节青翠的柳条,在年轻人手中轻轻晃动着,末梢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滴落。街心一片死寂。和扔掉之前擦血的布条一样,年轻人随手丢掉柳条,目光越过地上痛苦蜷缩的林师傅,投向街道深处,那里,还有最后一家武馆的旗号在风中飘扬。他背后的长条布包,依旧严实,未曾解开。“果然,最后一家......”年轻人低声喃语:“是苏老爷子的顺德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