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北雁无书
当晚吴桐回到诊所时,已经很晚了。推门进屋,他才发现孟知南正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沉沉睡着了。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余烬透出暗红的光,在她侧脸上映出一片暖色。小姑娘歪歪靠在椅枕上,膝盖上还摊着一份打开的《泰晤士晚报》,睡得呼吸匀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起一伏轻轻颤动。吴桐目光一扫,就看见旁边小桌几上,摆着几份碗碟,上面还仔细倒扣着一个盘子来保温。他轻轻揭开盘子,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是今天中午自己来不及吃的牛排和配菜??那是她特意给他留的晚餐,怕先生在外面奔波来不及吃东西。牛排边缘有些发焦,显然已经反复热过好几遍,即使是这样,小姑娘还是怕他回来吃着冷,特意将碗碟放在离壁炉最近的地方。再看向她手边,一个小竹筐里放着毛线团和竹针,一条织到一半的深灰色围巾静静躺在里面。针脚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再到后面渐渐齐整,不难看出她下了不少功夫。她一直在等他,用这种独属于中国乡土的淳朴方式,默默牵挂着这个漂泊在外的先生。吴桐轻轻走过去,缓缓抽走她膝头的报纸。展开的那一版,正是那张自己举着希望之钻的黑白照片。此情此景,令吴桐心头蓦然一软。他转身上楼,取了张厚实的羊毛毯,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毯子落下,温暖柔柔包围了她,孟知南像只找到了安心洞穴的小兔子,往椅子软垫里又缩了缩,将自己深深埋进毯子和椅背形成的夹角里,睡颜更加恬静。安顿好她,吴桐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安静,需要独自消化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抬手揉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他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梳理起这些庞大杂乱的信息。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冲回四十八年前的广州。彼时自己还是宝芝林的吴先生,尽管已经竭力克制介入,试图只做一个旁观者,但命运的蝴蝶只是轻轻扇动了几下翅膀,在半个世纪后,掀起了席卷世界的风暴。首先,是登特家族的覆灭。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曾不止一次打听过登特家族后人的下落,尤其是兰斯洛特?登特的次子?爱德华?登特,可惜一无所获。唯一能确定的,是兰斯洛特?登特在伦敦时,深深涉足过媒体行业,拥有显赫一时的报业集团。他本人长期旅居于广州十三行和印度英属殖民地,伦敦方面一直交给特聘编辑部打理,主要职能是作为喉舌,洗白这群鸦片贩子在远东犯下的累累血债,并左右舆论风向。枪声响彻伶仃洋,1839年7月10日午夜,兰斯洛特?登特和他的长子威廉?登特,双双遇刺身亡。毒蛇骷髅的家徽落幕,从此登特家族的影响力大不如前。祸不单行,不等登特家族业务恢复,就遭到新兴德国化工资本的冲击,紧接着英国国内舆论风向转变,最终在这双重打击下,这个往日不可一世的征服者迅速垮台。而接手并整合了其媒体遗产的,正是当前以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为首,如日中天的北岩家族。其次,就是阿司匹林。在他的历史知识里,这种药物的合成与商业化,应该发生在1897年,注册商标则会更晚。然而,因为他当年在得月楼宴席上,一句关于“柳树皮煮水止痛”的无心之言,冥冥中为年轻的弗里德里希?拜耳指明了方向。这款本该在世纪末才闪耀登场的万能药,提前问世了整整几十年。这意味着什么?他不仅仅是在书写历史的注脚,而是在亲手修改历史的源代码!一种冰冷的战栗,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那些被他无意抹去或提前催生的事物,最终会引向何方,但他确切的知道,不论如何,自己都已经不可逆转的,扭曲了这个世界原有的轨迹。时空错位,历史重负,这份后知后晓的察觉,令他不免遍体生寒。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软糯嘟囔,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先生,您回来了呀......”吴桐倏地睁开眼。只见孟知南不知何时已经半醒,大眼睛还迷蒙的眯着,像只小猫一样,循着熟悉的气息望过来。她脸上带着被壁炉烤出的红晕,声音含混,像块马上要融化的小粘糕。“饭………………在桌子上.......可能又凉了......我再去热热......”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那双手还下意识想去护住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看上去对她来说,那是顶顶要紧的事。望着她这睡眼惺忪却仍记挂自己的模样,吴桐心中巨大茫然与冰冷,无形中被奇异的驱散了几分。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手温和的止住她的动作,声音放得轻柔:“不用忙,我吃过了。”“回卧室好好睡吧。”与此同时,泰晤士河下游的蒂尔伯里港,一班误点的夜航邮轮,正吐着疲惫的黑烟,缓缓靠岸。码头栈桥上,灯火昏黄,人头攒动。这里早早守候着一群精明的华人,不过别误会,他们不是来接亲朋的,而是来做生意的??专吃同乡的人口中介买卖。这些“蛇头”深谙新移民初来乍到的茫然,总能凭借一口亲切的乡音,将那些刚刚下船的同胞热情“接”走,再把人像牲口一样,转手塞进各处血汗工厂或码头工地。这门生意讲究分门别类,物尽其用:壮实的送进码头和船厂做苦力;不漂亮或年老的女人送进纺织厂;年轻漂亮的女人拉到白教堂区的窑子里;甚至有些未成年的孩子,也被他们隐瞒年龄塞进各种小作坊。他们一头赚着老乡的介绍费,一头扣着英国雇主的佣金,两头通吃,心黑手黑。在海外,有时最需要提防的,不是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反而是这些一口一个“为你着想”的同胞。“新客落船??!”随着一声吆喝,三等舱里走出了第一个乘客,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乘客如堤坝泄洪般鱼贯而出,人流渐渐的由点变成线,最后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霉味、汗臭和粪污气息从船舱里涌出,这些人大多破衣烂衫,面色蜡黄,眼神躲躲闪闪,脸上满是对这片陌生土地的惶恐和茫然,活像一群误入钢铁丛林的家畜。蛇头们立刻蜂拥而上,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兄弟!来找工?跟我走,包吃住,一天纯净八个便士!”“阿叔,我这边船厂缺人,活计轻省,里面都是自己人,绝不叫你吃亏!”“后生仔,恭喜发财!码头卸货,都是日结,做多少拿多少!”“妹仔靓哦!这边纺纱厂待遇都好,听哥的,任你挑选!”各种粤语闽南语响成一片,话从这些舌灿莲花的巧嘴里吐出,顿时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糖壳,在寒冷的夜雾里显得格外热忱。不多时,茫然的人群被这些声音分流,变得七零八落。其中一个干瘦的中介,在顺利接走几个老客之后,美滋滋的咧嘴笑开了花,转眼就盯上了一个小伙子。他看上去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四五岁,皮肤黝黑油亮,生了一副结实刚毅的好体魄,尽管身形不算魁梧巨硕,但在敞怀的短褂子底下,周身肌肉硬朗分明,浑似铁打一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煤气灯下,眸光沉静得像两口古井,不返任何光彩。他站在混乱的人潮里,背脊挺得笔直,风采豪然,全然没有周遭人群普遍的惶惑与讨好,反而拥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和警惕,更像是在评估,而非盲目求助。瘦中介凑上去,堆起热情的笑脸,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小兄弟,这么好的身板!码头扛包怎么样?干得多拿得多,一周就能寄钱回家!”年轻人没有言语,只是自顾自往前走,薄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那替人看庄园怎么样?”中介不死心,快步追着问:“活计不累,挣得也多,就是熬时间,还没什么人能聊天!”可对方头也不偏,眉目间没有半点动容。没法子,中介只好抛出了杀手锏。他快跟几步,瘦脸凑得更近,八字胡几乎要蹭到那小伙子的脸上。“小兄弟,我看你是个有胆气的,同那些软脚虾不一样!”他低声道:“实话跟你讲,莱姆豪斯那边,新开了几家会馆,正缺你这样的镇场人物!”“工作轻松,能站能坐,我一般不告诉的......”“平日里闲得很,就是需要偶尔劝劝不懂规矩的人,工钱嘛......”蛇头嘿嘿一笑,搓了搓指头,比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挣这个数!还是底薪,现钱日结,绝不拖欠!而且里头都是自己人,有人罩着,比在洋人地盘受气强百倍!"他口中的“会馆”,实际就是华人黑帮开设的赌档,花楼或烟馆,所谓的“镇场”,就是打手。见年轻人脚步似乎微不可察的慢了一拍,中介心中暗喜,以为打动了他,连忙趁热打铁,加重了筹码:“包吃包住!顿顿有肉!要是手脚麻利,会来事儿,万一被哪位大哥看上,收作契弟(干儿子),那可就一步登天了!在这伦敦码头,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你!”蛇头唾沫横飞,描绘着一幅看似风光的前景,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年轻人的侧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心动或贪婪的痕迹。然而,年轻人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中介脸上,看得蛇头忍不住咽了咽舌头,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你会错意了。”年轻人徐徐开口,他端了一口类似江淮官话的口音,听不出是南北,两道目光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我是来这里??扬名立万的!”说罢,他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中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码头外围,抬手招来一辆等候客人的老旧马车。马车停稳,他拉开车门,利落坐了进去。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本地老人,他回过头,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热情问道:“晚上好,先生,去哪儿?”小伙子抬起眼,车厢内灯光昏暗,映照着黑洞洞的眸子和齐头皮的黑毡短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口略生疏的英语反问,声音四平八稳,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凛凛的危险气息:“你看我这样子,该去什么地方?老车夫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他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再多问一句,只是默默拉起缰绳,调转马头,向东区驶去。马车碌碌驶动,融入了伦敦的沉沉夜色里。车厢里,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窗外流动的煤气灯光透进车窗,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他缓缓摊开手掌,又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合找时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这座被迷雾笼罩的庞大城市,夜空似乎正在沸腾......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深处。与周遭的破败嘈杂不同,一栋飞檐斗拱的岭南风格建筑,雄然矗立。门楣高悬一方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协天宫】三个字??这就是伦敦华埠心脏所在的关帝庙。庙宇不大,内里却格局严谨。入门是天井,两侧廊庑别有洞天,正殿门楣上,悬有【忠义仁勇】的横匾,坤甸木门大敞四开,陈年香火中夹杂着广藿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黄铜大鼎中,香灰积成了小山,几支儿臂粗的大香烧得正旺,青烟笔直上升,在殿梁间缭绕成一片氤氲的云盖。广作红木的神案上供着三牲??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仍勉力凑齐了烧猪、白切鸡和鲮鱼,旁边堆着地中海柑橘和北美苹果。香烛摇曳,关圣帝君的金身坐像威仪?然,关二爷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不怒自威,斜披绿锦袍,内怀明光铠,一手捧读《春秋》,一手抚捻美髯。神像两侧,关平捧印,周仓持刀,那柄青龙偃月刀明光煌煌,映照着堂下两厢并坐的丛杂身影。两排太师椅上,坐了十几位武馆师傅。他们多是广东福建籍贯的师傅,穿着或绸或布的短褂,脚踩千层底布鞋,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骨节粗大,老茧层层。烟气与香火混杂,盘桓在一张张沉郁的面孔上。佛山咏春的阿根,哗哗搓动手里的核桃;潮汕五形手的陈伯,一搭没一搭抽着水烟袋;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气氛凝重,落针可闻。神案前,身为广东十虎的苏黑虎,端坐在第一把交椅上。他专门换了一身深蓝色广府绸衫,浆洗得笔挺,一双蒲扇大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宛如老树根瘤,额顶那道竖把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狰狞。半晌,他缓缓开口,声起丹田,陡然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岁的响动,传彻四壁之间:“诸位师傅,诸位兄弟,老夫今日倚老卖老,以武馆话事人的身份,召大家来这协天宫关帝爷面前,只为知会一件事??”他顿了顿,郑重道:“在咱莱姆豪斯街面上,仁安诊所的那位吴桐吴医生,从今往后,谁都不许找他麻烦!我若知道了有谁不开眼,别怪我苏老头子不讲情面!”话音甫落,殿内开始不平静了。短暂的死寂过后,窃窃私语声嗡然响起,继而演变成了毫不避讳的争论。坐在右首第二位,佛山咏春的阿根撂下手里的核桃,率先大声开口:“苏老这话在理!我麻皮阿根赞成!吴医生懂法讲理,前阵子从洋人的衙门上,把咱们自己的姐妹捞回来!这样的人值得去保!”旁边一位潮汕口音的师傅点头附和:“系啊!阿根哥讲得?错!今天他还破了大案,报纸上都登了,大大的照片,真给咱们华人长脸!”“对对对!”另一个广州口音响起:“我家那小子前阵子在码头扭伤了腰,就是吴医生给瞧好的,诊金半价不说,还送了两贴膏药,这样好的人,肯定要多多关照!”称赞声四起,充满了对吴桐本事的认可和看重,理由实在,情感质朴。不过,很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论调随之响起。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缓缓睁开眼,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往桌上清脆一碰,引来大家的纷纷瞩目。“苏老,阿根师傅,诸位兄弟。”林师傅站起身,审慎道:“吴医生救了那丫头,人也医术高明,这没得说,咱们都佩服,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就是因为他太精明,所以有些话,不得不说在明处!”“别忘了,他终究是个北佬,不是咱们粤闽自己人,谁知道他的心......能不能跟咱们真正站在一起!”这番话引起了一些共鸣,旁边一位操着浓重客家口音的师傅点点头,语气颇为尖刻:“林师傅讲得对!非亲非故,来路不明,谁知道他背后有没有什么别的牵扯?”“系咯!”另一个声音带着不满响起,言语间还带上了些地域歧视:“咱们在这英吉利,拼死拼活几十年,才打下这点基业,他一个北边来的捞松,凭几手洋人医术出了点风头,就要登堂入室?”“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和洋人走得那样近,万一有天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比如剃刀党和伯明翰小子,到时候出了事情,是他扛还是咱们扛?”他们考虑更多的是生存,是这方寸之地的安稳,所以对任何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都有着发自本能的不信任。毕竟,现在莱姆豪斯的水已经够了,如果这个时候某个人节外生枝,很容易令英国社会更加排华。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一时间,满堂哄鸣,所有人各执一词,彼此互不相让,一顿吵来吵去之后,甚至到了要在关圣帝君面前,动手断个输赢的地步。然而。就在这时。关帝庙的大门,被呼隆一声,用力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