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黄金莱茵
当晚,大雪飞扬。整个梅菲尔区沉睡在一种天鹅绒般的寂静里,片片雪花在煤气路灯的光锥中盘旋起舞,无声覆盖在吴桐的肩头和帽檐,将他勾勒成一轮雪中的剪影。这里是伦敦最著名的富人区,经过两个世纪的发展,梅菲尔不再是贵族的居所,还吸引了诸如罗斯柴尔德家族等金融巨头、政治家和文化名人的青睐。东风穿过不远处的海德公园,迎面吹来,道路两侧的独栋别墅灯火通明,窗内透出柔柔暖光,将雪花映照得犹如碎金。吴桐怀揣着那颗希望之钻,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雪地,一边数着门牌号一边走着。近了......近了......就快到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指在手套下不住颤抖?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是他们!竟然是他们!送还赃物这件事情,原本应该由苏格兰场的特派警员来完成,然而,当吴桐无意中瞥见那两个失主的名字时,立时呆在了原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强烈要求由自己去送,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大概是被他罕见的激动情绪感染,又或许是为了酬功,破格同意了这个不合规矩的请求。只有吴桐自己知道,他必须来。他必须亲眼见证,那两个在四十八年前,救过自己一命的故人,如今变成了怎般模样......举头看向旁边一幢独栋别墅的门牌,吴桐看到,黄铜浮雕板上面赫然写着97号。到了。他矗立在缀满晶莹冰棱的黑铁大门前,犹豫了足足十多分钟,直到雪花在他肩上积起薄薄一层。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洞开,那场晚宴的情景,清晰得恍如昨日??广州城,得月楼。摇曳的烛光,精致的粤菜,那个席间衣装得体的年轻医生,那个眼中充满好奇的少年学徒……………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是了,“用柳树皮煮水,能够解热止痛。”遥想当初,这是他去到1839年的广东时,在三元里给梁叔公开的第一个方子。当时那句话,只是他这个穿越者基于常识的几句闲言,自认为不过是餐桌上随口而谈的无心之语。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句无心插柳的点拨,化成了投入历史长河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近半个世纪的时光里不断扩大,最终居然助推了一个庞大工业帝国的崛起!自己在无形之中,亲手影响并塑造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这种强烈的因果错位感,这种身为历史一部分的沉重与悸动,令他感慨万千。吴桐默然站在这里,望着眼前这座由他几句零言碎语,所间接催生出的千万豪宅。自己就像一个站在时间经纬线上的幽灵,静静的来悄悄的去,留下几点斑驳痕迹,既虚幻又无比真实。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霎时融化,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良久,吴桐深吸了一口凛冬寒气,迈步上前,按响了那个闭环宿命的门铃。清越的铃声在雪夜里回荡,吴桐迅速退后两步,回到台阶下的雪地里站定,等待这扇门的开启,等待着与那两位今非昔比的故人,再次邂逅。四十八年了。你们,别来无恙。就在这时,门开了。老管家满头白发,身穿笔挺的黑色精纺羊毛常礼服,胸前别着永不褪色的新鲜大马士革玫瑰,一举一动流露出顶级管家的严谨底色。他在看到门口的东方面孔时微微一怔,不过依然保持了绅士应有的礼貌态度,彬彬有礼的问道:“may I help you, sir?”吴桐慢慢亮出手中的珠宝盒子,呈递到对方眼前。“我来代表苏格兰场,归还失物。”管家见状,连忙迎下门来,躬身示意吴桐请进。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白檀香包裹在温润的气息中,涌遍全身。门厅极其宽敞,地面铺着繁复精美的摩尔风格几何纹样马赛克,一路延伸向深处,天花板高如教堂穹顶,居中垂下一盏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漾出朵朵碎光,犹如凝固的星雨。吴桐穿过门厅,来到主客厅。“请小坐片刻,先生。”管家接过珠宝盒子,轻声说道:“老爷马上就来。”厚重的波斯手工地毯吞没了老管家离去时的脚步声,其上的卷草纹与石榴纹浓丽鲜艳,几组包裹深棕色顶级皮革的高背沙发随意摆放,围绕在巨大的大理石壁炉前。炉膛里,大段的橡木正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跃动,为室内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金。空气里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宁静,只有炉火的低语和座钟规律的滴答声,悄悄丈量着此地的时间。这里奢华得不动声色,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漫长时光的打磨,无处不彰显出房屋主人卓绝的品味和雄厚的财力。吴桐深陷在沙发里,俨然成了一个误入秘境的闯入者,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就在这时。旁边的楼梯上,响起一阵砰砰咚咚的杂乱脚步声。“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几声夹杂着德语腔调的英文,从楼上几步传来。只几秒后,两个老迈的身影,从铺着深红地毯的宽阔楼梯上快步走下。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胖硕的老人,他看上去年过花甲高龄,不过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魁梧骨架,时至今日仍带着日耳曼橡树一样的坚实。老人脸庞宽大,布满深刻的皱纹,一把茂密而卷曲的大胡子已然雪白,宛若阿尔卑斯山脉的冰川,唯有那双深陷在眉峰下的湛蓝色眼睛,焕发出海洋般的辉煌。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另一位身材挺拔的老人。与前者相比,他显得清瘦许多,脊梁挺得笔直,仿佛黑森林里历经风雨也未曾弯曲的冷杉。他的年纪看上去更大些,须发皆白,梳理得整整齐齐,浑身尽是老派学者的严谨。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非但没有被岁月磨去光彩,反而像经过精密打磨过的蓝宝石,闪烁出一种洞察世事的明亮。他的步伐稳健安静,与前面老伙计的急切,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两位老人,就这样身披半个世纪的重量,走向那个从时光缝隙中归来的东方访客。吴桐站起身来,微微鞠躬。而当看清他的样貌时,两位老人齐齐愣怔在了原地。吴桐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们的名字:“弗里德里希?拜耳先生??”“约翰?威斯考特教授??”“晚上好。”他们,就是四十八年前,来访广州的那两个年轻人。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折叠,然后轰然释放。“上帝啊......”威斯考特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拜耳......你看到了吗?这......这太不可思议了!”拜耳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聚目光,紧紧锁在吴桐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副年轻如昔的皮囊,看清底下灵魂的真实年岁。吴桐心中波澜骤起,面上维持住专业性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对两位老人失态的疑惑。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用的是流利而标准的牛津英语:“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我是苏格兰场派来协助调查钻石失窃案的特聘顾问,我叫......”“你!”拜耳突然打断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急于求证的质询:“你……...你是不是叫吴桐?”“是的。”吴桐笑着点头,脸上适时浮现出谦逊的笑容:“您一定是看过报纸了。”“报纸………………对,报纸!”弗里德里希?拜耳猛地回过神来,他大步上前,湛蓝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吴桐。“你的样子......你的名字......年轻人,你和我们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位东方朋友,简直一模一样!连名字都......”旁边的约翰?威斯考特教授扶了扶金丝眼镜,接过老友的话来:“那是将近半个世纪前,在遥远的广州,我们认识了一位卓越的朋友......他也是一位医生,也叫吴桐。”吴桐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缅怀式的微笑,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再次娓娓道来:“原来如此?我想,您二位遇到的,应该是我的祖父。”“你的......祖父?”拜耳和威斯考特异口同声,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莫大的震惊和疑惑。“是的。”吴桐的语气温和,泛起几分对家族往事的追忆:“家祖名讳亦是吴桐,年轻时曾在广州创馆行医,因为一口通商的缘故,所以与不少四方友人都有过交集。”“父亲总说,我与祖父容貌肖似,故人时常难分彼此,今日见到二位老先生如此反应,才知父亲所言非虚。”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容貌的惊人相似,又用“祖父的怀念”拉近了情感距离。拜耳先生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伤和怀念的复杂情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吴先生......我们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我们还以为……………”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威斯考特教授眼圈微红,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感慨。老人缓缓开口:“你的祖父......他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一个勇士,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地方,做到了我们许多人不敢想象的事情。”“他救人从来不问出处,也从来奋不顾身,还有他经常用出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医疗手段......后来我无数次回想,才越是发觉,他走在了时代的潮头。”“他是我们医学界真正的先驱,可惜......这样一个人,他的光芒被时代和地域所遮蔽了??不论如何,你的祖父,都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医生之一。”他顿了顿,看向吴桐,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他救了许多人,包括我们。”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火焰跳动的噼啪声。价值连城的钻石被抛至脑后,对于拜耳和威斯考特而言,眼前这个酷似故人的年轻人,远比那颗冰冷的石头重要得多。那关乎一段炽热的青春,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和一位他们永志不忘的东方友人。吴桐站在其中,听着两位垂暮老人对自己真挚的赞誉与追思,心中百感交集。法庭验尸......伶仃洋......【海上女妖】号......胰岛素......那本账册......为自己输血......回忆喷薄而出,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副“承蒙夸奖,代祖父感谢”的谦和表情,才能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澎湃心绪。他微微欠身,轻声道:“能听到二位如此评价祖父,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拜耳先生率先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仔细端详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中接连闪过困惑,好奇,追忆,直至释然。他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吴桐的手臂,动作幅度很大,充满了德国人惯有的粗暴热情。“像!太像了!这眉毛,这眼神!威斯考特,你看到了吗?如果不是这身伦敦裁缝的手艺,我几乎以为是我们同时出现了幻觉,是1839年的吴先生走到我的房子里了!”他口音浓重,笑声洋洋溢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相比之下,威斯考特教授要内敛得多,他坐在扶手椅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和怀念。“不仅仅是外貌,弗里德里希。”他轻声纠正:“是那种风度,当年在兰斯洛特?登特的枪口下,吴先生也是这样沉静,而这位年轻的小先生,显然继承了他祖父的气质。”渐渐的,话题从过去的岁月,自然流转到了吴桐现在的处境。“你说你住在东区?还开了个诊所?”当听到吴桐目前的营生时,拜耳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不行!绝对不行!小吴先生,只要你愿意,拜耳公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威斯考特更关心学术层面:“伦敦的风气有些......保守,如果你在研究和发表方面需要引荐,我在皇家学会和几家医学院还有些老朋友,可以为你写信。”这场跨越了近五十年的“叙旧”热烈而深入,拜耳的豪爽与威斯考特的温厚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几乎让人无法抗拒的热情漩涡。而这时,拜耳显然觉得,仅仅靠口头关照远远不够。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后,拿出支票本,提笔唰唰就写,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日耳曼商人特有的直接。“年轻人,过去的交情不能用金钱衡量,但未来需要。”他豪爽的把支票塞进吴桐手里,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是十万英镑,拿去搬家,置办像样的产业,开展你的研究,或者做你任何想做的事??这是你祖父应得的。”吴桐心头登时一震,十万英镑!这在1887年是一笔足以买下一整条街的巨款。他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恭敬的将支票推了回去。“拜耳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笔钱我绝不能收。”“祖父一生清廉自持,若知我受此厚赠,必会不安。”“我能站在这里,凭自己的学识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已然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了。”拜耳举着支票,一时愣在原地,毕竟,很少有人如此干脆的拒绝自己,尤其还是这么大一笔钱。威斯考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钦佩的光芒,他轻轻点头,笑着对拜耳说:“弗里德里希,收起你的慷慨吧,你看这性格,难道不是像极了当年的吴先生吗?”拜耳放下支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爆发出更加欣悦的大笑,他话锋一转:“好!好极了!钱你不要,名望和平台,你总需要吧!”他转向吴桐,眼神陡然一换,闪烁着企业家的光芒:“周末我会以拜耳公司的名义!举办一场募捐晚会,把伦敦城里有钱又有闲,还对科学感兴趣的老家伙们都叫来!”“威斯考特负责学术背书,我负责让他们掏钱!十万?哈,到时候,怕是二十万三十万英镑都能募到!”“这笔钱,将会用来成立一笔专项基金!用于支持你的医学研究和推广!”说到这里,拜耳先生笑着俯下身:“这回你不能拒绝了吧?这可是为了科学!”这个宏大计划让吴桐一时愕然,他并非惊讶于这个计划本身,而是惊讶于,拜耳随口就能调动如此巨大的社会资源和财富。他下意识喃喃道:“这......拜耳先生,这实在是太破费了,怎么好意思………………”看到吴桐脸上终于露出惊讶表情,拜耳先生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得意的捋了捋白胡子。一旁的威斯考特教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吴桐和蔼的说:“亲爱的小吴先生,看来你对你祖父的这位老朋友,还是一无所知。”他语气轻松,侃侃道来:“当年离开广州后,弗里德里希可没闲着。”“回到德国之后,我继承了家族染坊的生意,同时继续深造医学,而他则抓住了化学工业最好的发展时代。”威斯考特靠在椅背上,化身一个讲述传奇故事的老人:“他先是改良了茜素红的制造工艺,几乎挤垮了整个法国的天然茜草种植业,然后,他又率先人工合成靛蓝染料,让印度和美洲的种植园主们夜不能寐。“而最近几年,他最轰动世界的成就,是和霍夫曼教授一起,通过将水杨酸乙酰化,制造出了一种名为【阿司匹林】的神奇药物。”“它几乎能缓解一切疼痛,从头痛到风湿,从炎症到血栓......上帝,这种药物现在像糖果一样在世界各地畅销,工厂日夜不停,财富像莱茵河水一样流进他的口袋。“而这!全是源自于你祖父的一句话!”听到这里,拜耳先生情难自己:“他告诉我,解决人类疼痛的关键,就藏在柳树皮里!”威斯考特笑着点头:“所以,亲爱的小吴先生,对你而言的破费,对我们的化工巨头拜耳先生而言,可能只是一次......嗯......比较有趣的周末消遣罢了。拜耳听着老友略带调侃的“揭底”,不仅不恼,反而叉着腰,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威斯考特,你说得对极了!科学!关键是科学!”“染料、药品、化工......我们改变了世界的颜色,缓解了人类的痛苦?而这一切,都需要资本来推动!”“所以!”他再次看向吴桐,眼神灼灼,“这个基金会,就这么定了!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你最精彩的演讲,让那些钱袋子们心甘情愿为未来买单!”吴桐站在温暖的客厅里,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一位是富可敌国的工业巨人,一位是声望卓著的资深学者。他们因一段共同的东方记忆而凝聚,并试图为他这个“故人之孙”铺就一条金光大道。命运兜兜转转,种因收果,走了一个大圈,在今夜变成了一条漫长的衔尾蛇。吴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随后向两位故人报之一笑:“那么.......为了科学,感谢二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