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继祖站在船头,看着两条舢板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赵虎还没回来。
林继祖在船头来回踱步,心里越来越不安。
就在这时,岸边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东家……东家……”
林继祖猛地转过身,看见赵虎从芦苇荡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浑身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把短刀,右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赵虎!”
林继祖跳下船,一把扶住他。
赵虎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还亮着。
“东家……孙旺财……被人杀了……”
“什么人杀的?”
“不知道……俺跟着他上了岸,走了半里路,到了一片树林子里。”
“树林里等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裳,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孙旺财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忽然就动起手来了。”
话音未落,河面上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十几条快船从芦苇荡里冲出来,每条船上坐着四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水靠。
快船的速度极快,借着夜色的掩护,转眼间就冲到了货船跟前。
“杀!”
领头的一声暴喝,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抛出铁爪,勾住船舷,翻身上船。
林继祖拔出手铳,对准领头的那个人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那个黑衣人捂着胸口倒了下去,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赵虎咬着牙拔掉手臂上的短刀,拎起一根铁棍,挡在林继祖身前。
“东家,你下去,俺顶着!”
“顶什么顶,一起顶!”
林继祖从货舱里翻出一把备用的短铳,双枪在手,对准冲上来的黑衣人连连射击。
枪声接连响起,三个黑衣人倒在甲板上,但剩下的仍然悍不畏死地往上冲。
钱三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船篙,照着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横扫过去。
黑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钱三的肩膀上。
钱三闷哼一声,手里的船篙脱手,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猛地扑上去,抱住那个黑衣人的腰,两个人一起滚倒在甲板上。
更多的黑衣人跳上了船。
林继祖的短铳打完了子弹,来不及装填,他拔出匕首,跟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黑衣人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来。
林继祖左支右绌,勉强招架,身上已经被划了几道口子。
赵虎那边也陷入了苦战,他浑身是伤。
但硬是凭着一股蛮力挡住了三个黑衣人的进攻。
船上的船工们也被惊醒了,有的拿起船篙,有的抄起扁担,跟黑衣人混战在一起。
但黑衣人人多势众,而且个个刀法精湛,船工们渐渐不支。
林继祖环顾四周,心里一沉。
再这样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条船的人都会被杀光。
他的目光落在货舱门口,货舱里,有三十箱火器。
“赵虎!”
林继祖大吼一声,“砸开货箱!”
赵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一铁棍砸开最近的一个货箱,箱子里滚出几根铁管和几个油纸包。
林继祖冲过去,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黑色的火药。
他抓起几根铁管,把火药塞进铁管里,又从货舱里扯出一块破布堵住一头,然后把铁管扔向最近的一条快船。
铁管落在船上,滚了两下,没有爆炸。
林继祖咬咬牙,抓起一个油纸包,从火把上引了火,扔向快船。
剧烈的爆炸在河面上炸开,那条快船被炸成了碎片,船上的人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水里,生死不知。
“就这么干!”
林继祖大喊。
赵虎和钱三学着林继祖的样子,把火药塞进铁管里,点燃引线,扔向快船。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河面上炸响,七八条快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跳河逃生,但爆炸也引燃了甲板上的货物,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林继祖指挥船工们扑火,同时把剩下的货箱往船舱深处转移。
硝烟散去,河面上漂浮着碎木和尸体。
林继祖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虎靠在船舷上,浑身是血,但眼睛还睁着,嘴里嘟囔着。
“东家,俺还没死……俺儿子还在家等着俺呢……”
钱三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一地,但伤得不深,被船工们抬进船舱包扎去了。
林继祖站起来,走到那个领头黑衣人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搜了一遍。
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江南织造局五个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不是仿制品,然后收进怀里。
又检查了黑衣人手中的刀。
刀身比寻常的刀窄,刀背厚,刀锋淬了蓝火,是江南水师的制式佩刀。
林继祖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些被打死的黑衣人,身上的水靠虽然都是黑色,但材质统一,做工精细,不是草寇能置办得起的东西。
“周景山的人。”林继祖低声说。
这些刺客不是赵爷派来的,是周景山派来的。
他们要毁掉这批货,抹除火器走私的物证。
同时把劫持官银的罪名全部嫁祸给赵爷和沐家。
林继祖走到货舱门口,看着那些被砸开的货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快步走进货舱,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凑到火把下仔细看。
铁管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南洋兵工厂,燧发枪机,甲申年制,编号零三九。
燧发枪机,不是枪管,是枪机。
林继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抓起另一根铁管,内侧也刻着同样的字。
他又撬开三个货箱,里面装的都是燧发枪机。
林继祖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在货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爷让他运的三十车货,不是掩护,不是幌子,是核心部件。
陆路上那二十车火器,才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赵爷不仅用他当诱饵,连周景山都被骗了过去。
周景山以为赵爷运的是成品火器,派水师夜袭毁船,是想抢在赵爷之前把物证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