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枪管,在陆路上,在赵爷自己的人手里。
林继祖站起来,正要转身去清点火药存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鼓声从下游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林继祖跑到船头,往南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江面上,三艘主力战船已经呈品字形列阵,堵住了南下杭州的水路。
战船比他的货船大三倍,船头架着火炮,船舷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水师官兵,手里的火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战船正中央最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江南水师。
林继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三艘战船,几十门火炮,几百名官兵。
他的三条货船,十几个人,几把短铳,几箱火药。
这是死路。
但林继祖没有慌。
他转身跑回货舱,把所有剩下的火药集中在一起,塞进十几个铁管里,做成简易的火药包。
然后把火药包分给赵虎和钱三。
“每人三个,等他们靠近了再扔。别浪费。”
“东家,你打算怎么办?”赵虎问。
林继祖看了一眼躺在甲板上的沈清源,又看了一眼货舱里那些燧发枪机,咬了咬牙。
“跟他们拼。”
林继祖拍了拍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三艘战船正在缓缓逼近。
船头的火炮已经对准了他的货船。
林继祖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短铳。
身后站着赵虎和钱三,还有七八个船工。
他们都是普通人,跑船的,扛货的,有的是临清的老乡,有的是运河上招的短工。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退缩。
“东家。”赵虎站在他身边,浑身是血,但手里的铁棍握得紧紧的,“俺要是死了,你帮俺照顾俺儿子。”
“闭嘴。”林继祖盯着前方的战船,“谁都不会死。”
“东家。”
钱三的声音在发抖,但手里的火药包稳稳地托着,“我媳妇要是生了,你帮我告诉她,她男人没给她丢人。”
林继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艘战船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敌众我寡,硬拼是死路。
唯一的办法,是利用河道的狭窄和货船的灵活,制造混乱,找机会突围。
他刚要开口下令,战船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三声长号,在夜空中回荡。
战船的速度慢了下来,在距离货船五十丈的地方停住了。
船头站出来一个人,穿着水师参将的甲胄,腰里挂着佩刀,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前方船只听着!本将是江南水师参将吴世昌!接兵部命令,尔等涉嫌走私军火、勾结叛匪,立即停船受检!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林继祖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吴世昌身上移开,扫过三艘战船的火炮分布,扫过船舷两侧官兵的站位,扫过战船之间的间隙。
五十丈。
火炮的有效射程是两百丈,五十丈的距离,一炮就能把他的货船炸成碎片。
但吴世昌没有开炮。
他选择了喊话。
这说明他不想毁掉这条船,他要的是船上的东西。
“林公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暗处传来。
林继祖转过头,看见周安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船,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周大哥,你怎么——”
“别问了。”
周安把布袋塞进他手里,“暗卫的兄弟们在岸上,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好手。你拖住他们一炷香,我们从岸上绕到战船后面,炸了他们的船舵。”
林继祖掂了掂布袋的分量,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铁铸的圆球。
“一炷香。”
林继祖把布袋系在腰间,“够了。”
周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过船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林继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三艘战船。
“吴参将!”
“草民是临清商会的林继祖,船上是正经茶叶,不是走私军火!吴参将是不是认错船了?”
“认错?”
吴世昌冷笑了一声,“林继祖,你船上的货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林继祖笑了,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吴参将,你说草民走私军火,可有证据?就凭一张兵部的命令,就要把草民抓了杀了?这大夏的天下,还有王法吗?”
吴世昌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料到林继祖会当众说出这种话。
岸上虽然没有多少人,但运河两岸的村庄里,肯定有人在听。
如果林继祖的话传出去,传到了京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林继祖!”吴世昌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参将,草民倒是想问一句。”
林继祖的声音不紧不慢,“你那三艘战船,连夜开到运河上来拦草民的三条货船,是奉了谁的命令?兵部的命令?哪个兵部?”
吴世昌的脸色彻底黑了。
“开炮!”
但炮声没有响起,因为周安的人已经到了。
战船的后方,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光。
紧接着,几声巨响传来,战船的船舵被炸飞了,战船在水中剧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官兵乱成一团。
“动手!”
林继祖一声令下,赵虎和钱三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药包,朝最近的那艘战船扔了过去。
火药包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落在战船的甲板上。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战船上炸开,甲板被炸出一个大洞,几个官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掉进了水里。
林继祖拔出手铳,对准吴世昌的方向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吴世昌身边的旗手应声倒下,战旗从桅杆上滑落下来。
“杀!”
暗卫的人从岸上冲出来,翻过船舷,跟战船上的官兵厮杀在一起。
林继祖带着赵虎和钱三,跳上最近的一艘战船,冲进了混战中。
这一夜,运河上的喊杀声传出去十几里。
天亮的时候,三艘战船有两艘被炸沉,一艘搁浅在河滩上。
吴世昌带着残兵败将逃了。
林继祖的货船被炸得千疮百孔,但没有沉。
沈清源还活着,燧发枪机还在。
周安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林继祖看着南方的河道,沉默了很久。
“去杭州。”
“去杭州?那边全是周景山的人。”
“所以才要去。”
林继祖转过身,看着周安,“赵爷让草民把货运到杭州,草民就把货运到杭州。货送到了,赵爷就得出面。只要他一出面,太上皇就能收网。”
周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