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极殿前钟鼓齐鸣。
苍梧的大朝会十日一次,设在官员休沐前,不过当下柔然初定,很多事情堆在一块,也就不分大小朝会了。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朱衣紫袍,青衫绿服,层层叠叠铺满了广场。
秋阳斜照,人影交织。
“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人群如水入渠,缓缓流入那座巍峨的殿宇。
沈凛端坐龙椅,三省老臣肃立右侧,左侧则是一位老嬷嬷,抱着个头戴进贤冠的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凛抬手,“平身。”
内侍监高声道:“宣!旧柔然二皇子郁闾穆觐见!”
一年轻男子踩着阳光铺就的金黄色长毯,步入殿内。
行至御座前,他撩袍跪倒,“罪臣郁闾穆,叩见陛下。”
这是他第二次进太极殿…
“郁闾穆…”沈凛悠悠开口,“尔虽为柔然皇族,但未曾参与血祭之事,且于城破之日束手归降,保全麾下士卒。”
“朕念及此,特封尔为归德郡王,赐宅新昌坊,食邑三千户。”
新昌坊…齐国的末帝、楚国的废王、南越的降侯、吴国的遗孤,都在那里。
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应有尽有,唯一会被限制的,唯剩自由。
旧十二国的贵族,也是前不久才被准许能离开京城,四处探亲。
而归德郡王,此生大概都难以获得如此机会。
郁闾穆面色不变,再次叩首,“罪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退至殿侧。
随即,内侍监展开第一道圣旨,“柔然五大穹庐道,今已归附。狼山穹庐道本为突厥故地,仍其旧名,其余四道,当易新名,诸卿可各抒己见。”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道:“臣以为,弱水穹庐道当改名‘靖北道’!取平定北疆之意,彰显我朝之天威!”
“金微穹庐道当改名‘金山道’,以山为名,取其巍峨!瀚海穹庐道当改名‘瀚海道’,本其旧名,以示怀柔!北海穹庐道当改名‘玄冥道’,取《庄子》‘北冥有鱼’之典,文雅大气!”
外地文官们纷纷点头。
“善!大善!”
在十三国都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京官们则不着急表态。
果然,武将那边炸了锅。
“陛下,臣以为不妥!”左千牛卫大将军李朔抱拳道:“什么靖北、玄冥,软绵绵的,那些草原人,认的是刀,不是字!”
“跟他们拽文词,他们听得懂吗?”
那御史气得胡子高高翘起,“将军此言差矣!怀柔之道,在于德化,不在威吓…”
此次北征,文官集团中,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皆有建树,唯独御史台,闲出个屁来,现在不掺和,谁能记得他们?
李朔嗤笑道:“您老去草原德化一个我看看?人家刚死了几十万人,正憋着气呢,您跟人家讲德化?”
“你!莽…”
“好了。”沈凛止住争执,“弱水穹庐道,改名‘降城道’,木末城改为‘受降城’,驻军镇守。”
“金微穹庐道,改名‘金山道’,以纪念北征首次大捷。”
“瀚海穹庐道,仍其旧名。”
“北海穹庐道,改名‘北庭道’,设北庭都护府,统辖其地。”
四道新名,既有怀柔,也有震慑,文臣武将皆无话可说。
沈凛点点头,示意内侍监继续。
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尚书令江左晦,年事已高,屡次上表请辞。朕念其劳苦功高,特许致仕,加太傅,食邑万户,仍可参赞国事。”
江左晦颤颤巍巍地出列,“老臣,叩谢皇恩。”
沈凛亲自扶他起身,“江相为苍梧操劳一生,该歇歇了,往后就含饴弄孙,享享清福。”
江左晦犹豫道:“老臣家里孙儿辈都大了…”
“不急不急…”沈凛往殿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很快很快…”
二人相视一笑,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万一被某人听了去,恐横生波折。
待陛下和尚书令聊完,内侍监方道:
“尚书令一职,由礼部尚书方竹接任,即日起入政事堂参预机务,待江相正式致仕后,接掌尚书省。”
方竹感激谢恩。
沈凛看着他,淡淡道:“方卿,尚书省六部二十四司,事务繁杂,你性子刚直,朕不担心你贪墨,只担心你得罪的人太多。”
方竹向来情绪平稳,只在沈舟的事情上,被那位太孙殿下逼得发过几次火,“臣谨记陛下教诲。”
内侍监再念:
“门下省侍中程砚农,亦上表请辞,特许致仕,加太子少保,食邑五千户。”
程砚农是五位老臣里最年轻的一个,但有旧疾在身,精神头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门下省侍中一职,由御史中丞赵昱接任,即日起入政事堂参预机务。”
赵昱在御史台十几年,满朝文武,包括沈凛和三位亲王,几乎都被他骂过。
沈凛似笑非笑,“赵卿,往后你不用参人了,得被人参了。”
赵昱依旧摆着一副死人脸,“臣但求问心无愧。”
之后,是一连串的人事调动。
方竹调任尚书令,空出的礼部尚书之位,由礼部左侍郎许衡接任。
此言一出,有人脸色微变。
礼部原有两位侍郎,张敬和许衡。
前者资历更老,人脉深厚,而后者学问不错,但毕竟熬的年头不够。
可陛下偏偏越过了张敬,直接提拔了许衡。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张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旁人怎么看都觉着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僵硬。
秦州刺史陈澜,调任户部。
齐州刺史崔胤,调任刑部。
梁州刺史郑元,调任兵部。
益州刺史李章,调任太府寺。
凤州刺史王珪,调任鸿胪寺。
…
满殿官员神色各异。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暗自庆幸的,也有怅然若失的。
封疆大吏固然逍遥,但一道毕竟只有一名监察使,刺史之位,是大多数人的终点。
只有调入京城,才有更大的可能往上爬,史书上,才有机会多添几笔。
沈凛望着这满殿的朱紫,心中暗叹:人才,还是不够用啊。
内侍监的声音愈发庄重:
“草原新附,当设军镇以镇之。”
“今设镇北大都督府,统辖北庭、受降、瀚海三道军务。”
“副都督,由河北道边军统领暴习担任,辅佐大都督谢玄陵,协理军务。”
“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出任北疆行军大总管,统辖陇右、关内、金山三道驻军,与镇北大都督府互为犄角。”
“陇右骑兵统领周云戟,出任行军副总管,辅佐叶无救,协理军务。”
至此,北疆的军权一分为二:谢玄陵掌东线,叶无救掌西线。
两人品级相当,互不统属,却又互相配合。
人事安排告一段落。
有官员出列,奏报北征缴获的处置,阵亡将士的抚恤进度,草原各部的人口统计等内容。
沈凛一一听着。
殿外,日头渐高。
沈舟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花生,往嘴里扔了一颗,嚼得嘎嘣响,像这种级别的朝会,开到晚上都不足为奇。
又等了几个时辰,就在沈舟想着要不明天再来的时候,官员们鱼贯而出。
“太孙殿下!”有京官眼尖,赶忙上前行礼。
姿态既恭敬,又不显谄媚;既热情,又不显做作,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
地方官员则多是第一次见到沈舟,有些拘谨。
这位太孙殿下,事迹太多,且有好有坏,让人捉摸不透,他们不敢贸然行事,害怕什么地方没做好,惹得对方不快。
要知道,虽然沈舟没有参加朝会,可他的次子,那位治殿下,一直都在!
父凭子贵!太孙殿下继承大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此时,有两个人影不管不顾,挤出人群,快步上前。
刑部尚书童宏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殿下风采依旧!”
大理寺卿长孙清野连连点头,“殿下北征辛苦,下官们可是日日惦记着,昨日封赏大典,下官远远望见殿下,那气度,那风采,真乃人中龙凤也!”
“我没来…”沈舟无语道。
长孙清野眼珠一转,找补道:“那就是臣在小殿下身上瞧见了您的风采!”
沈舟被这两人腻歪得头皮发麻,敷衍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童宏仁和长孙清野对视一眼,非但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反而从心底涌出一股暖意。
什么叫自己人?这就叫自己人!
客气,那是跟外人讲的!
童宏仁以手掩嘴,“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孙清野不甘落后,“对对对,我跟童尚书都是‘太孙党’的人!殿下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结党营私,历朝历代皆是大忌,但苍梧不同,陛下巴不得满朝文武全挂上太孙党的牌子。
待沈舟登基,“太孙党”也就成了新皇的“臣党”!
有问题吗?半点问题没有!
沈舟摇头晃脑地走进了太极殿。
殿内空旷,只有几个人。
沈凛坐在御座上,正低头逗弄着怀里的沈治。
沈治伸着小手去抓太爷爷的胡子,抓了几次没抓到,急得哼哼唧唧。
三省五位老臣则坐在一旁的锦凳上,神态安详,似乎早有预料。
沈舟快步来到沈凛身后,殷勤地伸出手,捏肩不停,“皇爷爷,累了吧?孙儿给您捏捏。”
沈凛微微眯眼,显然很受用。
沈舟一边捏,一边夸,“皇爷爷今日真是威风八面,圣旨一下,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服的。”
沈凛轻哼一声,全是废话。
沈舟指尖探出一缕气机,替沈凛梳理经脉,“监正的寿数批语,怕是要改改了,等草原恢复元气,国运反哺,皇爷爷再活个三十年也是小意思!”
沈凛终于睁开眼睛,斜睨道:“露出狐狸尾巴了?”
沈舟干笑两声,“我是想说吧,您要不再干个十年?”
沈凛用食指戳了戳沈治的小脸,“就算遂了你的愿,那十年之后呢?”
沈舟笑而不语,只是捏肩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沈凛也笑了,“你当你搞定了你大伯二伯和你爹?”
沈舟动作一顿,愣在那里,眼神发直。
大伯、二伯、爹…
好像…似乎…确实没有明确答应。
昨天夜里,他们只是自污,只是推脱,只是互相吹捧…
但从头到尾,没人提一句“我要当太子”。
沈舟的脑子飞速运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沈凛站起身,“对嘛,如此,你少说要当九年皇帝,朕是觉着,你还得多思量思量…”
沈舟陷入了沉思,老头好办,难的是大伯和二伯…
三省五位老臣,眼睁睁看着陛下推着无意识的太孙,将对方按在了龙椅上,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
良久,沈舟嘴唇微动,正要说话,“大伯那边…”
“殿下!”江左晦抢先一步道:“听说,您还有一场婚礼未办?”
“诶?”沈舟被打断了思绪,“是有这么回事,棠儿、悦儿…”
“周攸宁,周姑娘。”江左晦帮忙补充道:“周文襄已经进宫催过好几次了,说皇室这边再不给个说法,他就吊死在承天门外。”
沈舟扯开嘴角,“那江相要破费喽。”
江左晦捋须而笑,“殿下不必忧虑,老臣的贺礼,定不会让您失望!”
沈舟眨了眨眼,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沈凛轻咳两声,继续转移臭小子的注意力,“朕的小金库捉襟见肘…要不拖两年?”
“不成!”江左晦急道:“山水池下,陛下不是还藏了一些吗?”
沈凛一口气没倒上来,瞪了他一眼:朕在帮你,你居然卖朕?
江左晦无声回应:一切都是为了让殿下在龙椅上多坐会儿。
沈舟挠了挠头。
沈凛鼻翼微动,“舒服吗?”
沈舟又扭了扭身子,伸手往下面一摸,愣愣地评价道:“软硬适中,靠背的角度也正好…”
说着说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
“又坑小爷!?”
沈治趴在太爷爷肩上,望着自家老爹那副模样,冲他竖了个小拇指,似在说:丢人玩意!一步一个套,这都瞧不出来?
沈舟深吸一口气,“山水池是吧?跟您的小金库说再见吧!”
沈凛欲言又止。
沈治翻了个白眼,重点是小金库吗?没发现其他人笑得很诡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