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西侧有一处偏僻小院,原是堆放杂物的所在,后来被一条大黄狗占了去,墙角那张罗汉床,也就成了它的专属领地。
今夜,这偏房里难得点了灯。
烛火如豆,将四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沈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齐王府里院子不少,不过众人商量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阴谋阴谋,自然要先“阴”起来,才能“谋”!
“也得有个定论了…”
无人接话。
烛芯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你们自己说说吧…”沈舟清了清嗓子,“该是谁?”
沈承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没听见。
沈承烁望着窗外夜色,一言不发。
沈承煜则低头拨弄着袖口的褶皱。
沈舟等了片刻,等来一阵沉默。
他又等片刻,等来一阵更深的沉默。
“行!”沈舟笑得渗人,“既然都不说,那我点名,大伯,你讲!”
若非皇爷爷一直拖着,他可不愿操这份闲心。
当然,沈舟不操心也不行,再耽搁下去,没太子,那就得太孙上位了!万万不成!
习武后,他只有走江湖那两年比较悠哉,其余时间,都忙得跟条狗似的!
如今眼看着皇爷爷要撂挑子,再不找个倒霉蛋顶缸,未来十几二十年,他势必得被困在京城!
沈承璟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意味。
“舟儿…”沈承璟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来,“这让我怎么答?要不老二先?”
沈承烁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大哥年长。”
沈承璟摆手,“年长有什么用?这位置看的是德才,不是年纪。”
他慢慢勾起嘴角,“老二你勇猛无双,军中威望无人能及,这位置非你莫属。”
沈承烁否决道:“大哥折煞我了,战功算什么?那都是将士们用命拼出来的,我不过是在后面吆喝几声。”
“要说真本事,还得看老三,老三那脑子,十个我也比不上。”
沈承煜眉心蹙起,今日大典开始前,他便因柳姑娘的事情,被母后拉去臭骂了一顿,目前还不知怎么办才好…又来?
“大哥在六部经营多年,满朝文武无不钦服…”
“二弟十四岁率队攻占楚都,天下英雄谁不侧目?”
“大哥素有‘贤王’之名,万邦使臣来朝,先去皇宫,后入晋王府,已成惯例。”
“三弟站在洛阳城头,挥扇降服大军的场面,大哥今日想起,仍是历历在目。”
“你又不在场!”
“无所谓,你我兄弟心连着心,我能感觉到!”
“运气好…”
“真本事…”
三人你来我往,把对方吹得天花乱坠,捧得恶心巴啦。
沈舟听着,嘴角抽搐。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够了!”沈舟一拍桌子,“闹呢?跟我闹呢?是不?”
他的武道修为已至太一境,旁人想要在他面前撒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呼吸、心跳、眼神、各种细微动作、甚至体内肌肉关节的变化,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扯谎,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扯谎!
一帮驴草的!
三人同时噤声。
沈舟长长吐出一口气,“大伯…当年你跟二伯为了太子之位斗得满朝风雨,六部官员站队的站队,递帖子的递帖子…这事你认不认?”
沈承璟从容不迫道:“年少难免气盛,不懂事。”
沈舟像是被谁砸了一拳,气息渐急,“二伯,曾经有开国老将,上书请立你为太子,是也不是?”
沈承烁面无表情,“你不提,我差点忘了,明儿我便堵他们家门口去骂街!”
沈舟冷笑,“不觉着晚了吗?”
沈承烁摇摇头,“人心非石,岂有不变之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沈舟噎住,望向自家老头。
沈承煜抢先开口,“我可没争过。”
沈舟压下想打人的冲动,放缓了语气,“行,过去的事不提,咱们说现在。”
“太子之位,关乎国本。皇爷爷年事已高,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苍梧至尊啊!一言能定人之生死,在京城跺跺脚,整座天下都得跟着颤三颤!”
“你们也别拿我当挡箭牌,我是出了名的贪杯好色,让我接手,那不是把皇爷爷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往火坑里推吗?”
沈舟站起身,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把门关上。
“大黄!”
一只黄狗不情不愿地从罗汉床底下钻出。
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大狗,就是一只普通的土狗,毛色黄中带黑,耳朵耷拉着,一屁股坐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今天这门,谁也别想出去。”沈舟满意地点点头,“不商量出个结果,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桌上三人对视一眼,脸上表情微妙。
沈舟继续道:“大伯,二伯,你们之前不是说,最少想当三年皇帝吗?两个人加起来,也有六年了。”
沈承煜抚掌而笑,“此事我记得…”
沈舟也没放过他,“老头,还有你,这就九年!”
沈承煜指着自己,“我?”
“对,你!”沈舟严肃道:“如此算来,待治儿及冠,还差十年!想办法凑一凑!”
“之前的话,怕是不能作数…”沈承璟搓手道:“柔然那一大摊子糟烂事,我力有不逮啊…”
沈承烁附和道:“我也一样,只懂得杀。”
沈凛其实暗地里找他们聊过,龙袍,可以穿,龙椅,可以坐,但决策,不能下!
为了保证对草原政令的连贯性,要么,当一个无权的傀儡皇帝,静待舟儿治儿接手;要么,就绝了这份心思!
二人为此惆怅了好久,可终究是想通了,那位置也烫屁股…
至于沈承煜,他还有一堆古籍没注完。
沈舟抬手,“你们,什么意思?大伯,六部里的文官,唯你马首是瞻…”
沈承璟微微一笑,“谬赞,舟儿谬赞了,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户部侍郎陈端,年轻时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赌债,还不上,差点被人打死,是我让人帮他还的。”
沈承璟从怀里掏出了几张借据。
“礼部侍郎张敬,当年外放的时候,收过地方官送的几幅字画…不算贪,但也不算清白,我呢,周旋了一番…”
“刑部郎中刘天括,有个私生子养在外面,怕人知道,一直不敢认,我就替他照料着。”
“工部员外郎赵珂,当年科考未曾避开父皇的名讳,卷子被考官压了,我也说了几句好话…”
沈承璟每提一件,便取出一份证据。
沈舟呼吸骤停,搞什么?今夜不是让你来表忠心的!
沈承璟将证据整理好,放到沈舟面前,“舟儿,这些人,不算干净,却亦是可用之才,没有合适的替代人选之前,不妨先留着他们。”
沈承烁一边眉毛高,一边眉毛低,“皇子掌控军权,本就不妥,一回京,我就还了虎符,治天下,军伍是保障,而顶在前方的,却是文官。”
“这方面,我确实欠缺几分。”
“关于军伍中的违纪证据,明日会送来!”
大哥也是,也不跟他提前通个气!真不是个玩意儿!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舟嘴唇发白,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画面,一帧都对不上!
“行了行了…”沈承璟松了口气道:“聊点正事,三弟,你那《尚书》注到哪儿了?”
沈承煜想了想,“还差三篇。”
“倒是不急。”沈承璟乐道:“秋高气爽,猎场里的鸟兽也贴了膘了,咱们找个时间去逛逛,比一比?”
沈承烁双手抱胸,“要不你俩一队?不然说我欺负你们。”
沈承璟斜视道:“瞧把你能的,大哥我这些年弓马可也没落下。”
“你若输了,小珩儿跟着我学兵法!”沈承烁下了重注!
“你!”沈承璟气急,望向沈承煜,“三弟,你多练练,咱俩联手,干趴他还不是轻轻松松!”
沈舟眼角跳得厉害,心脏突突的,他也不管后面聊得什么,从中切入道:“一人三年,剩下的十年,我来想办法!”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出几步,众人又听沈舟嚎道:“给小爷等着!”
沈承璟慢悠悠道:“这孩子,急了。”
沈承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急了就好,急了就容易钻套。”
沈承煜轻声道:“舟儿对付咱们,终究是心慈手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