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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城破了
    官道两侧,树木已生得极高。

    李文谦勒住缰绳,望着远处暮色中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一时间竟忘了催马前行。

    祁氏掀开车帘,顺着丈夫的目光远眺,轻声道:“临淄?”

    “…嗯…”李文谦应得轻,仿佛怕惊散了这近乡的梦。

    他离开之时,尚是稚童,如今归来,两鬓却先于年纪染上了风霜。

    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柔然的营帐、汗庭的风雪、王师案前的书简、深夜独对烛火的愧怍…都像无形的丝线,将他缚在北地,不敢南望。

    李谨言趴在马车窗边,“阿娘,爹爹怎么不动了?是到家了吗?”

    “快了。”祁氏笑道。

    李慎之未曾说话,只是轻轻折了一角书页,再合上。

    “先不着急入城…”李文谦开口,“我记得…祖茔,该在西南方向。”

    他顿了顿,仿佛在跟自己确认,“去看看。”

    一家四口偏离了官道,沿着一条略显荒废的土路行去。

    越走,路越窄,草越深。

    李谨言被父亲抱上马背,仍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指着旁边一株野枣树,“阿爹!那个!能不能摘?”

    “不能…”李文谦低头,柔声道:“那是别人家的树。”

    “那我们家的树呢?”李谨言抬头,好奇问。

    李文谦喉头微哽,答不上来,李家当年仓皇北逃,何曾顾得上哪棵树、哪块石?

    “慎之…”他抱着幼子翻身下马,唤了长子一句,“你扶着你母亲些,前头路不好走。”

    祖茔并不难寻。

    其实只是一片荒坡,几座坟冢隐在及膝的野蒿丛中,石碑大多倾斜,字迹漫漶。

    最外围那座碑还算完整,李文谦拨开荒草,露出“先考李公讳…”几字,后面已风化不可辨。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

    祁氏将祭品摆好,拉着两个孩子跪在一旁。

    风吹过荒坡,蒿草沙沙作响。

    李文谦始终抿着唇,最后,深深一揖,眼尾多了一道来不及擦拭的泪痕。

    “走罢…”他重新抱起幼子。

    临淄城垣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赭色。

    城门口,有守卒按例查验过关文牒,见无造假,便挥手放行。

    李文谦微微垂眸,牵马而入。

    城门洞幽深,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有声。

    然后,光影豁然开朗。

    李文谦一怔,这是临淄?

    他记忆中的齐都,街上满是衣衫褴褛的各国难民,商户们不得不请来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用以维护秩序。

    争执声、斗殴声、哭闹声不断…

    那时的临淄,是灰的…

    而今…长街宽阔,两侧槐荫如盖,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晚风中轻扬,石板路新修过,平整光洁,雨后未干的水洼倒映着天光。

    行人如织,步履从容,有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有妇人携童在布庄前比量花色,有三五老者围坐茶摊,摇扇闲话。

    这不是他印象里的临淄,这是另外一座城。

    “阿爹…”李谨言拽了拽父亲的袖口,“铺子比秦州还多哩…”

    “嗯…”李文谦回过神,“秦州毕竟是边城。”

    祁氏和李慎之默默环顾四周。

    “李…文谦…”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太确定地从侧方传来。

    李文谦转身。

    茶摊边,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素木拐杖,缓缓站起,“你是…季明兄家的…”

    李文谦快步上前,一揖到底,“晚辈文谦…见过…见过…”

    当年那些伯父叔父的称谓,他竟一个都想不起来。

    “老夫薛延!”老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爹带你到我家看牡丹,你才这么高…”

    老者比划着腰间,“绕着花圃跑,踩折了一株姚黄,怕我怪罪,躲在你爹身后直哭!”

    李文谦鼻头一酸。

    确有此事,那年他五岁,春日,薛家牡丹开得正好,他追着一只蝴蝶误入了花圃,踩折了最名贵的那株。

    薛伯父非但不恼,还笑呵呵地摘了一朵小魏紫,别在他的衣襟上。

    只是老者如今这副模样,李文谦着实认不出。

    “你爹…”薛延沉默半晌,没有问完。

    李文谦轻声道:“先父…景明三年春,殁于斡难河畔,临终前,一直念着…回家。”

    薛延拄杖的手微微颤抖,冷哼一声,“回来做什么?看被他放弃的故都,反让苍梧治理得井井有条?”

    李文谦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他跑什么?”薛延拔高声调,“当年城里是乱,可乱世谁家不乱?”

    “他李季明进士及第,天子亲擢为侍御史,言官风骨,正该是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的时候!”

    “他倒好,就因为收到一些风闻司散播的假消息,便趁着北门未关,带着妻儿老小窜去了柔然!”

    “老夫耻与之为伍!”

    祁氏不安地牵住两个孩子。

    “薛伯父教训得是…”李文谦躬身,“先父晚年,常与我言及此事,每至哽咽…悔愧半生。”

    薛延长长叹了口气,“他在北边,过得可苦?”

    不等李文谦回答,老者接着道:“他苦个屁!”

    李文谦喉结滚动,“也…苦。”

    “活该!”薛延别过脸,“再苦能有我们这些留下来的苦?我薛家世代藏书,一把火烧了七成,你爹要是没跑,他那满架子的孤本,至于散佚殆尽?”

    薛延又沉默片刻,上下打量着李文谦,用审问的语气道:“你呢?你在北边这些年,可有帮着柔然欺压中原商贾、泄露军机情报?”

    “不曾!”李文谦诚恳道:“晚辈在柔然,只随王师王远山读书治学,虽入吏曹,但做的却是礼曹之事,从未参与过对苍梧的军事谋划。”

    “此次南归,亦蒙…太孙殿下亲赴汗庭,以柔然大皇子相易…后又得周云戟将军,陈澜刺史相助,方能抵达临淄城。”

    李文谦语气稍缓,“不过,这些同样是助纣为虐…二十八年…苟活而已。”

    薛延凝视他一会儿,笑了笑,“季明也不算全输,儿子教得…还行,但也可能是王远山那老匹夫的功劳。”

    李文谦一愣。

    “你爹那性子,迂,固执,遇事优柔寡断,担不起大任。”薛延拄杖敲了敲地,慢吞吞道:“但他有个好处,能装,他的弟子,多被其表面蒙蔽,个个正派。”

    “在他北逃之前,包括老夫在内,都没料到第一批放弃齐国的人里,会有李季明。”

    “亏得你不像他。”

    李文谦听出了这冷硬言语下的关切,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多谢伯父。”

    “你有殿下,周将军,陈刺史作保,老夫自不会怀疑你。”说罢,薛延吩咐茶摊伙计再沏一壶新茶,随即坐下,“你们也坐。”

    祁氏带着两个孩子上前见礼。

    薛延笑道:“老大像你,闷葫芦,老幺像你媳妇,机灵。”

    他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塞进两个孩子手心,“拿去,买糖吃。”

    李谨言捧着银子,看看阿娘眼色,又看看阿爹,小声道:“可是我们还不认识路…”

    薛延努努嘴,“你爹认识,他小时候,哪条巷子没钻过?”

    李文谦羞愧难当。

    “伯父…”他迟疑开口,“晚辈想问问…李家旧宅…”

    薛延放下茶盏,“你是想问,那宅子如今在谁手里?”

    李文谦点头。

    薛延答道:“你们北去后,宅子充公,先是被齐国一个武将占了,没几年那武将战死,宅子又易主。”

    “待苍梧入齐,清查田产,那宅子因前几任主人都有侵占嫌疑,被收归府库,后来作价发卖,如今…”

    薛延略作回忆,“应是在一个姓周的商人手里。”

    “此人祖籍扬州,来临淄做绸缎生意,买下李宅住了有十一二年了。”

    “怎么,打算买回来?”薛延斜视道:“那宅子我见过,周家修缮得不错,比你李家当年还气派些。”

    “你若想买…银子带够了吗?老夫俸禄虽厚,可花销也多,借不出多少。”

    李文谦苦笑,“不成,便罢了。”

    他此番南归,走的仓促,除了陈子方留在船上的那几张银票,就是周云戟、陆知闲、陈澜等人的馈赠,约莫还剩二百两。

    “我带你去。”薛延拄杖起身。

    李宅坐落于柳枝巷深处。

    巷口那株老槐树还在,只是当年熟悉的面孔,早已不知换了多少茬。

    李文谦踌躇不敢进。

    李谨言小声问,“娘,此处就是爹爹小时候的家吗?”

    祁氏也有些印象,点了点头。

    门环是新的,铜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周宅”二字。

    “大姑娘上花轿,都有头一回。”薛延打趣道。

    李文谦终于迈步,走得很慢,脚下石板,似乎被沸水煮过一般,滚烫。

    他在门前站稳,抬手,叩响门环。

    片刻,有仆役开门询问。

    薛延递上名刺,言明来意。

    仆役入内通禀,不多时,一位身着酱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拱手见礼。

    “薛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周姓商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敦厚,语态恭谨却不卑怯,“不知这位是…”

    “此乃李宅旧主后人,李公子文谦。”薛延介绍,“今日路过临淄,想来旧居看看。”

    周掌柜闻言,侧身让客,“原来如此,李公子请进,薛大人请。”

    宅子确如薛延所说,修缮得很好。

    庭院洒扫洁净,花木扶疏。正堂、厢房、耳房、后罩房,格局依旧是旧时格局,门窗却都换过,漆色鲜亮。

    西墙边那株海棠还在。

    李文谦停住脚步,“这海棠,是家父当年手植。”

    周掌柜有几分意外,“这可不知了。我来时这树就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果子虽小,酸甜倒也可口。”

    众人步入外厅,周掌柜请了薛延上座,才道:“李公子有事不妨直说。”

    李文谦拱手道:“不敢隐瞒,在下确有心购回祖宅,只是如今手中拮据,仓促间难凑齐市价…”

    周掌柜沉吟片刻,“李公子,这宅子我住了十二载,家人安顿惯了,暂无迁居之念。”

    “宅中一草一木,修缮维护,皆是用心。你若说因是祖宅,便该物归原主…恕在下不能认同。”

    他说话间并无倨傲,也无戒备,“况且,在下当年购宅,银契两清,官府备案,并无半分违规。苍梧律法明定,私产不可强夺。莫说李公子如今尚无官职,便是朝中显贵,也没有登门索宅的道理。”

    李慎之悄悄攥紧了衣角。

    李文谦平静道:“周掌柜所言极是,是我冒昧。”

    他按住长子绷紧的肩膀,摇了摇头。

    薛延接话道:“周掌柜不必多心,老夫在苍梧为官多年,何曾强抢过民宅?”

    周掌柜哈哈大笑,“薛大人清名,在下素来敬佩,言语试探,冒犯则个,万望海涵。”

    薛延摆摆手,“谈不上冒犯,苍梧法度,便该是如此,是谁的,就是谁的,凭一张旧契、几句故人,就让人拱手相让,那与前朝何异?”

    他看向李文谦,“文谦,你若不嫌弃,老夫家中还有几间空房。”

    “地方不大,但安置你们一家四口,倒也足够,先住下,来日方长。”

    李文谦望着外面满庭的草木,望着那株父亲手植的海棠,望着廊下几个探头探脑的稚童,那是周掌柜的儿女,正好奇地偷瞄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多谢伯父…叨扰了。”

    周掌柜也松了一口气,四品高官登门,他压力不小,“薛大人,城中私塾、善堂一事,在下或可帮衬帮衬。”

    “朝廷北征,连赋税都没加收,我等身为苍梧子民,该为国尽一份力。”

    “再说,您那点俸禄,全捐了出去,家中吃喝也是问题,现在又多了李公子四口…”

    薛延眉毛一挑,“周掌柜是想搏个好名声?”

    周掌柜连连否认,“尽数发自内心,薛大人如果仍有疑虑,可不提周某之名,就说是朝廷拨发的款项。”

    “我家长子,如今也在军中,周某如此行事,也是想帮孩子祈福。”

    就在此时。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喧嚣,是人声如潮水般涌来。

    “捷报!”

    “木末城破了!”

    “太孙殿下亲斩敌酋!木末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