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凛话音方落,十二枚玉玺齐齐一震。
嗡鸣声交织,像是沉寂了许久的王朝,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沈凛嘴角向上,并不担心,以往旧十二国那些连接天地的气运柱,都被苍梧斩断了,这点残运,能翻起多大风浪?
其中一枚龟纽,沈凛本打算送给魏仙川,助其复国的,但魏仙川拒绝了,理由是雕得不好看。
沈凛也不强求,草原气运被兀鲁思污染了许多,后续钦天监剥离需要不少时日,这期间,正好可以拿旧十二国的残运暂做补充,不然,还得他和小治儿帮忙擦屁股,麻烦得很。
十二道颜色各异的国运,不断地缠绕融合。
赤红如火的赵国战意;青碧如水的越国灵秀;土黄厚重的蜀国根基;白金锋利的楚国锐气…
最终,一条斑斓的恢弘光柱,自联军大营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照亮了暮色四合的北疆苍穹!
光柱略一盘旋,随即朝着木末城上方那道浴血挺立的身影疾驰而去!
所过之处,血煞退散。
无数目光追随着这条恢弘光柱。国运,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历来除术士外,旁人难以得见,今日能亲眼目睹,也算不枉柔然一行。
光柱瞬息而至,来到沈舟身前,缓缓盘绕,试图将其中蕴含的浩瀚力量,注入其体内。
然而,那斑斓之气触及沈舟的刹那…
昂!
一声低沉威严,充满了至尊至贵气息的龙吟,炸响在每位武者耳旁!
只见沈舟周身,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层紫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张扬刺目,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天生的君王,不容其他杂质靠近!
那试图注入的斑斓国运,被紫金色光芒生生“推”了出来!
“啧…”沈舟皱了皱眉,“鸠占鹊巢?想得挺美!”
说罢,他抬起右手抓住那团斑斓国运,往胸口一拍!
不是吸收,而是…震击!
砰!
斑斓国运荡开一层绚烂的光晕,沿着沈舟的身体轮廓迅速流淌、覆盖,慢慢凝成一套华丽铠甲。
其上,山川日月闪烁,社稷百姓浮动。
肩吞、护心、裙甲一应俱全,光芒熠熠,神威凛然。
“国运铠”一出,沈舟气息陡增,与天上那血金煞云中的叱罗云,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感。
沈舟低头一瞥,眉心皱得更紧。
“不习惯,碍手碍脚…”他埋怨了一声,然后,在所有人惊掉眼球的目光中,伸出手,抓住胸前甲胄的“边缘”,向两边一扯!
“换一套!”
刚刚成型的“国运铠”,被粗暴地“撕开”,炸成一朵璀璨的“烟花”,斑斓之气明显呆愣了数息,随即再次汇聚、坍缩。
彩芒收敛,最终化为一种古朴的暗金色泽。
沈舟身上,换了一套“衣服”。
是一套武者劲装,上衣贴身,袖口收紧,下摆利落,裤腿扎进一双鹿皮短靴中。
玄黑为底,衣襟、袖口、腰带等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云纹与龙形。
沈舟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根布带,将散乱的黑发重新拢好,扎成一个高马尾。
做完一切,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对着叱罗云道:“久等。”
静,整座战场,静得出奇。
张太乙手动合上嘴巴,问出了所有人都困惑的问题,“国运…还能这么听话?”
“殿下他…认识?”
“活得久,果然什么都能见到…”
沈凛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输给苍梧就得认,不服?不服憋着!
另一边,叱罗云用双瞳死死盯着沈舟,尤其是那身暗金劲装,让他感觉压力极大!
“装神弄鬼!”叱罗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浪滚滚,“换了身皮,便能改变你要死的事实吗?!”
沈舟抬眸,嘴角挂着一抹略带几分痞气的笑意,“能不能改变…试试不就知道了?”
“来!”
一柄再普通不过的苍梧制式横刀,从下方大营飞起,划过一条弧线,稳稳落入沈舟掌心。
刀身寒光闪烁,是军中最常见的百炼钢。
沈舟握住刀柄,随手挽了个刀花,笑道:“江湖规矩,单挑,你可别说我欺负你。”
仿佛是为了给这场对决增添注脚,酝酿了许久的盛夏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冲淡了地面的血迹,激扬起迷蒙的水汽。
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里滚动,电光偶尔撕裂昏暗的天幕。
大雨冲刷着沈舟的脸庞,混着血水滑落,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微微眯起眼,透过雨幕,锁定了前方那尊庞然大物。
叱罗云身旁血金煞云涌动,一双重瞳更显妖异。
“刀?”叱罗云嘲讽道:“凡铁,也想伤我神躯?苍梧连把像样的兵刃都没有?要不我借你一柄?”
沈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不用,还不了。”
死人,自然是收不到阳间钱的。
紧接着,沈舟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破开重重雨帘,直射叱罗云!
他手中那柄平凡横刀,在玄黑暗金劲装的映衬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内敛的光华。
这一招,直接、迅猛,不带丝毫花哨。
叱罗云低吼,不闪不避,覆盖骨甲的巨爪当胸抓来,竟要以绝对的力量和防御碾压!
沈舟笑意不减,在刀爪即将碰撞的瞬间,身形诡异一折,贴着巨爪边缘滑过,直刺的刀锋顺势变为上撩,斩向叱罗云的小臂!
火星在雨水中一闪而灭。
“好滑溜的小子!”叱罗云怒哼,另一爪横扫!
沈舟足尖一点,避开其锋芒,同时反手一刀!
铛!
金铁交鸣声起!
沈舟借力飘退,随即又杀来!
刺、撩、劈、砍、抹、带…最基础的刀法,组合变化却妙到毫巅,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叱罗云防御相对薄弱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
叱罗云怒吼连连,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负担,他就像一头力量无穷的巨熊,在追击一只灵活无比、爪牙锋利的雨燕。
伤口渐密!
“只会躲躲藏藏吗?!懦夫!”叱罗云动了真火,周身煞云猛然扩张,希望借此限制对手的活动空间。
沈舟长笑一声,不退反进,主动冲入扩张的煞云边缘!
“躲?小爷是在教你,打架,要用脑子!”
说话间,他刀势陡然一变!
不再游斗,而是大开大合,刚猛暴烈!
横刀卷起漫天雨水,化作一道磅礴刀罡,似怒涛拍岸,正面劈向叱罗云!
“断江!”
叱罗云眼中厉色一闪,终于等到对方硬拼!
他凝聚全身力量,骨甲光芒大放,双爪交叠,悍然迎上!
轰!
刀罡与爪影碰撞,方圆百丈的雨水立马被蒸发成白雾!
沈舟嘴角再次溢血,握刀的手虎口崩裂,体内气机倒灌经脉。
叱罗云同样不好受,巨爪上骨甲崩裂,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对方刀罡中蕴含的诡异力量,居然削去了他容纳的部分柔然国运!
“好刀法!”下方,张岩松忍不住喝彩道:“想来应是跟老夫在大明宫那一战中悟出来的,哈哈哈!老夫与有荣焉!”
“牛皮吹得挺响,你不是自己承认输了吗?”雷万钧挤兑道。
之前太孙在京城迎战天下豪杰,他没出手,常引以为憾,早知道就不该顾及面子,上去较量一番的!
张岩松抚须,自豪道:“输是输了,但输给殿下和太孙妃,很丢人吗?你能打得过他们中的谁?”
“你…”雷万钧气急,“老东西占了殿下和太孙妃当时年纪小,境界低的便宜,还有脸说出口?”
“不谈,不谈…”张岩松呵呵道。
沈舟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战意更盛:“再来!”
他揉身而上,刀法再变!
暴雨成了他的背景,雷声成了他的战鼓。
沈舟浑身湿透,血水、雨水、汗水混杂,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混战中,他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气息也越发急促,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刀势越来越狂,越来越险!
“不可能!”叱罗云暗自怒吼,他无法接受,在得到了阿那瑰全部献祭加持后,自己还会被压制到此等地步!
“你要以伤换伤,那就以伤换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呼吸,又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
一次剧烈的对拼后,两人再次分开。
沈舟拄刀半跪在空中,喘息声粗重,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暗金色劲装多处破损,斑斓之气丝丝缕缕渗出。
叱罗云则骨甲碎裂大半,血液成股流淌。
沈舟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向对面,“热身,差不多了…”
他慢慢站直,将卷刃的横刀举至眼前,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拂过刀身。
横刀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随即,绽放出一抹纯粹极致的雪亮刀光!
“少年意气寄江湖,也曾轻狂改阵图。”
“烈火焚书逃学去,醉枕花魁笑鸿儒。”
“从来懒系黄金印,奈何身负苍生嘱。”
“今日横刀向天笑…”
沈舟的眼神变得平静深邃,想起了年少时在京城的胡作非为,乱改雷泽大阵,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想起了为了逃学,一把火烧了国子监书库,先生们捶胸顿足,他却躲在远处,暗自快意;想起了在青楼酒肆飞鹰走马,醉眼朦胧的荒唐岁月;也想起了“万岁宴”上,酒醉后的稚嫩对奏…
叱罗云一砸胸口,开始不惜代价地催动国运之力!
一招定胜负么?正合我意!
沈舟平举横刀,一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雨水亦在空中定格!
刀光无视了那些翻涌的血金煞云,贯穿了狰狞骨爪,正中叱罗云胸口!
叱罗云咆哮着双掌一拍,夹住刀光,使其再也寸进不得。
他狂笑道:“你就这点本事?”
“别急嘛…”沈舟喃喃道。
下一刻,叱罗云那双重瞳猛然瞪到最大。
不是刀光,而是一柄实实在在的百炼钢横刀,破开了他的体魄,刀尖从背后透出,带出一溜暗金色的血珠。
沈舟暴喝一声,握刀前冲的势头未止,二人宛若两颗陨石,从高高的天空,朝着下方的木末城,狠狠坠落!
他们撞碎了城南的箭楼,撞穿了连绵的屋舍,撞塌了坚固的坊墙!
一时间土木横飞,砖石激射!
二人在密集的雨幕和腾起的烟尘中,犁出了一条长达数里、触目惊心的巨大沟壑!
待烟尘稍稍散去,双方武者都能看见,苍梧太孙双手持刃,而柔然俟利发则被定死在了木末城北墙的正中央!
刀身尽没。
沈舟放声道:“斩尽胡尘…荡…北…芜!”
叱罗云四肢低垂,头颅歪向一边,双瞳黯淡,再无生机。
五丈高的狰狞身躯,迅速萎缩、干枯…最终,化为一阵夹杂着暗金色尘埃的飞灰,被暴雨冲刷而下,融入城墙底部的泥泞之中。
唯有那柄平凡却注定不再平凡的横刀,深深嵌入砖石,兀自嗡鸣颤动,仿佛在诉说着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沈舟松开刀柄,扶着城墙缓缓坐下。
他仰起头,任由雨水浇灌,嘴角扯开一个畅快无比的笑容!
城内城外,众人都忘记了自己本该干嘛。
直到中原军阵中,战鼓再响!
“太孙殿下已斩敌酋!”
“不会的…不会的…俟利发大人…”有柔然武者面对不了现实。
“没关系,我们还有大萨满…”
嘭!
天上那片困住叶无尘和沈夕晖的血海突然炸开!
有了沈叶温洛四位太一归墟境加入,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向了中原方!
“大萨满死了…大萨满怎么会死,他不是武榜第一人吗?”
“苍梧要冲来了!可汗呢?可汗去哪了?”
青冥剑宗宗主孤鸿瞅准时机,避开了一位柔然血祭大宗师,身形直奔城头!
但不等他接近,一柄长剑先其一步到达!
洛清扔完剑后,没有多留,跟温絮一同径直飞去了城北!
天枢一张老脸笑开了花,“清儿是剑庭的人,殿下是剑庭的女婿,无论怎么算,都是剑庭破城更快!”
孤鸿拱了拱手,不做争辩…争也争不过,怪就怪青冥剑宗养不出一位太一境的弟子。
这时,号角声撕裂长空!
早已蓄势待发的中原大军,从东西两侧,如决堤的洪流般,朝着那座失去了主心骨的草原第一城,发起了最后的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