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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问剑木末城(八)
    地宫之中,粘稠的血浆浸透了阿那瑰的脚踝、膝盖、腰腹、胸膛…直至完全淹没他的头顶。

    腥臭味刺鼻,但对阿那瑰而言,都不算什么。

    这位统治柔然汗国数十载、雄踞草原北疆的一代枭雄,就这样平静地将自己献祭给了血池。

    阿那瑰伸手,拉过吐贺真留下的衣物,紧紧地抱进怀里。

    “莫怕莫怕,黄泉路上,为父跟你一同走。”

    就在他身形彻底消失的刹那,整座地宫,轰然震动!

    某种更深层次的本源力量,被唤醒,被引爆!

    阿那瑰乃柔然可汗,被“眷顾”的国运,自是最浓!

    血池沸腾,咕嘟声密集如暴雨!池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青光,把整座地宫映亮。

    池中血浆从暗红转为亮红,最后变成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碎光的…金红色!

    一股浩瀚、古老、威严、却又夹杂着无尽血腥与怨念的磅礴意志,从地底苏醒。

    与此同时,木末城上空,肋下伤口仍在不断恶化,气息持续衰落的叱罗云,猛地僵住。

    他那双混沌眼眸瞪大,痛苦取代了茫然,随即仰头,挤出一声长啸。

    “嗬啊啊啊啊!!!”

    啸声穿云裂石,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叱罗云体表那些暗红色鳞片,似活物般剧烈蠕动剥落!

    旧鳞才去,骨甲再生,一条条金色纹路蔓延其上。

    他头顶的弯曲犄角,又一次生长,角尖寒芒闪烁,角身缠绕着凝练的血色雷霆,噼啪声不断。

    肋下被沈舟“点星”指劲洞穿的伤口,不仅瞬间愈合,更从那伤口周围,刺出数根骨刺。

    叱罗云伸了个懒腰,脊背处一整排龙鳍般的暗金色骨板“铿铿铿”地弹出,边缘锋锐无比。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头颅,口鼻凸起,獠牙交错。

    眼眶内混沌褪去,露出一对诡异的双瞳,内层燃烧着金芒,外层则流淌着鲜血之色。

    眸光开合间,竟有一种漠视苍生、统御万灵的恐怖威严透出。

    “你要跟我…分生死?”

    下方,无论是中原武者还是柔然士卒,只要修为未及大宗师,此刻无不面色惨白,心神为之所夺,生出一种蝼蚁仰望山岳,直面天威般的渺小与恐惧感!

    一些心志稍弱者,忍不住双股战战,几乎要跪伏下去!

    即使是雷躯境大宗师,亦会呼吸窒涩,气机运转滞缓。

    这还是叱罗云没有直接针对他们,若是叱罗云撇下沈舟,冲入人群,无异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郁闾穆不曾待在南边城头,而是立于西侧,南边草场已经被双方武者打得不成样子了,后续部队难以展开,故苍梧的破城方向,一定是在东西两面。

    趁着最后的进攻号角尚未吹响,郁闾穆抬头望着天空那尊气息暴涨、形态大变的可怖存在。

    国运突增,他的感受最为明显。

    父汗…

    那个曾经庇护汗国,压得草原十七部喘不过气的男子…终究还是走上了绝路。

    用大哥的命不够,现在,连自己…也填了进去。

    郁闾穆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无论他多么不认同阿那瑰的冷酷与决绝,但对方毕竟是他的父亲。

    紧随悲伤而来的,是绝望…

    父汗死了。

    大哥死了。

    王叔变成了这副模样。

    汗国的天,塌了大半…

    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满城浴血的子民,这绝境中的一线渺茫生机…所有的重担,一股脑地压在了郁闾穆肩上。

    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郁闾穆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唇齿间腥甜的血味。

    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握住了弯刀刀柄,又颓然卸了一丝力。

    上空,沈舟脸上的轻松消失得无影无踪,低骂了一句,“老疯子,这是要拉我下水?”

    没了阿那瑰,仅凭郁闾穆,想守住木末城,跟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唯一的解释,便是这郁久闾两兄弟,希望借他的死,来引发中原大军的暂时混乱,好让柔然二皇子带着部分人手北逃。

    此刻叱罗云给沈舟的压力,跟刚刚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只是个空有力量的粗糙怪物,现在则是一尊真正融合了部分草原天威的“凶神”。

    沈舟回望一眼,选择离去,是最明智的,但对方应该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而且,他自己也不愿逃。

    习武至今,吃得苦不少…哪有怯战的道理?

    叱罗云双瞳流转,先在左侧血海停留了一瞬,随即盯着下方某处,嘶哑的声线让人毛骨悚然,“你走,我拦不住,但那两个小女娃,得留下来给木末城陪葬!”

    沈舟嗤笑道:“凭什么觉得你能赢小爷?”

    “凭什么?”叱罗云反问一句,然后…他动了!

    一步落下,那暴涨至五丈的身躯,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近乎瞬移般出现在沈舟面前。

    一只覆盖着厚重狰狞骨甲,缠绕着血金雷霆的巨爪,奋力拍出!

    爪未至,威先到!

    沈舟太一归墟境的体魄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来不及多想,体内气机奔腾咆哮,双拳齐出!

    “碎!乾!坤!”

    刚一接触,沈舟闷哼一声,身形如风筝般倒飞出去,衣袖炸裂,手臂上传来阵阵酸麻刺痛!

    而叱罗云,仅仅只是身躯晃了晃,爪子上的骨甲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就凭这。”

    “好家伙!”沈舟啐出一口血沫。

    叱罗云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恐怖敏捷,如影随形般追至,另一只巨爪横扫,带起一片扇形血金爪芒,覆盖范围极广,封死了沈舟的闪避空间。

    躲不了,那便不躲!

    沈舟低喝,身形在空中急速闪烁,同时并指连点,青色剑气如同疾风骤雨,射向叱罗云关节、眼瞳等要害,试图以巧破力,寻找弱点。

    叱罗云周身那层血金煞云仿佛拥有灵性,自动翻涌护体,挡下了大部分攻击。

    唯剩少数剑气能穿透,斩在新生骨甲上,可也只留下浅浅白痕,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而那横扫的巨爪,则击中了沈舟的右肩!

    嗤啦!

    衣衫破碎,鲜血染红了沈舟的半边身子,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煞气顺着伤口钻入,疯狂侵蚀经脉!

    沈舟嘴唇发白,急忙运转气机抵抗。

    叱罗云冷笑一声,再次袭来,巨爪、犄角等攻击连绵不绝,配合着那无处不在的血金煞云压制,将沈舟完全笼罩其中!

    太一归墟是很难杀,可绝对不是不能杀!

    苍梧太孙一死,饶是沈凛也得失了理智,届时,穆儿才能逃离,郁久闾一族原先逐水草而居,如今无非是过回祖宗的生活而已。

    只要不灭亡,总能熬到中原虚弱的那一天!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等就是了!

    沈舟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各种精妙绝伦的武学招式倾泻而出!

    拳劲刚猛无俦,掌影虚实难辨,指风凌厉刺骨,步法缥缈莫测。

    但差距是明显的。

    蜕变后的叱罗云,不单单在力量、防御、速度方面全方位碾压,更可怕的是,有了阿那瑰的加持,他的神志不再混乱,攻击亦有了章法。

    砰!

    沈舟一拳击中叱罗云胸口骨甲,却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腕剧痛,又让对方一爪拍在左肋!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沈舟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左肋塌陷下去,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他不顾伤势,凝神一指,一道凌厉剑气刺向叱罗云脖颈!

    叱罗云抬手挡下,掌心被剑气洞穿,可后续的威力却也大减。

    他一个鞭腿甩出,踢得沈舟后背皮开肉绽!

    战斗完全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沈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气息渐渐紊乱。

    一人战一国,听上去是豪迈,可实行起来却不切实际,柔然国运再弱,也非一人所能抗衡。

    沈舟的闪避格挡慢慢失去了原先的灵动与精准。

    下方,无数中原武者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漱玉剑庭玉衡长老收剑后退,脱离了大队伍,大声道:“两位师姐,我去相助殿下!”

    天枢长老荡开一柔然大宗师,“师妹,莫要冲动,那边不是我等可以参与的!你贸然前往,只能白白送了性命,或许还得劳烦殿下分神。”

    玉衡长老焦急道:“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清儿刚成亲就做了寡妇?”

    青冥剑宗宗主孤鸿剑光无匹,又斩一人,随即转身示意冯禁庭继续带队冲杀。

    “不知我这新晋空明,能不能顶得住?”

    城头上,郁闾穆望着天空中那道浴血奋战,却一次次被击退,伤势不断加重的身影,眼神复杂无比。

    这就是沈舟,平日看上去玩世不恭,实则在大势面前,一步都不愿退让!

    救宸国老卒是如此,袭杀兀鲁思是如此,迎战默啜、腾格里是如此,今日仍是如此…

    他明明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可还是做了,原因嘛,只是想让中原少死几个人。

    苍梧太孙,心胸竟“狭隘”至此,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都不懂?

    郁闾穆心中没有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上空,沈舟再次被叱罗云一爪拍飞,胸前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

    “真疼啊…”他勉强稳住身形,“不过,这就想杀小爷,还早着呢!”

    沈舟胸膛高高隆起,像是要榨干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体外药香弥漫,倦意阵阵袭来,又被他强行驱散。

    多年前,他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在军阵之前,摘下敌将首级,然后潇洒离去…给江湖和朝堂留下一段传说!

    这不,机会来了!

    叱罗云步履轻松,将沈舟的问题还给了他,“还有什么遗言吗?”

    沈舟胡乱抹了把脸,“在想你这么大个子,埋在哪好呢?”

    “死到临头还牙尖嘴利。”叱罗云也不恼,“待你身亡,我可做主,将你的坟冢立于北海或者圣山。”

    “亏你说得出口,鸟不拉屎的地儿留给我?”沈舟不屑道。

    叱罗云气息一沉,凶威再涨!

    蓦地!战场中央烟尘四起!

    三十六位柔然大宗师联手布下的两座大阵,同时炸开,剑光四射,交织成一片凛冽剑域!

    沈舟哈哈大笑,跟叱罗云道:“你体内阿那瑰算一位,其余那些拢共算一位,我加絮儿和清儿,不算欺负你吧?”

    叱罗云停下脚步,三位太一境武者,一同出手,彼此配合,慢慢消磨国运,那可就麻烦了,而且,若再拖下去,等沈叶二人脱困…

    “打不过就找媳妇?丢不丢人?你不要脸,我沈氏一族还要脸呢!”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高台上的沈凛。

    这位在位近五十年,亲手覆灭十二国,一统中原的景明帝,两鬓已见白发,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此刻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半空中的帝国继承人。

    沈舟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您来?”

    沈凛“嘁”了一声,声音通过雾隐司供奉传得老远,“朕若年轻个二十…不…十岁,岂容你小子出风头?”

    沈舟撇了撇嘴,不知脸皮为何物道:“讲实话,差距真的太大。”

    “那不还有朕呢嘛!”沈凛无语道:“气运之争…柔然能比得上中原?”

    “诶诶诶,别闹!”沈舟着急忙慌道:“咱不跟阿那瑰学,中原气运有用。”

    叱罗云听罢,眉毛一挑。

    沈凛亦不曾理会,右手一挥。

    下一刻,十二道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却皆散发着或古朴厚重,或堂皇霸烈,或灵秀沧桑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是十二枚玉玺。

    有蟠龙钮,有螭虎印,有麒麟玺…它们代表着曾经在中原大地上叱咤风云,享国数百年的十二个王朝最后的气运残留!

    “朕用了三十年,扫平你们。”沈凛面无表情,“又花了十五年,消化你们,统御你们留下的山河子民。如今,草原蛮族以邪法血祭,强聚国运,欲逆天改命…”

    “朕留着你们这些残运,不是供着好看的。”

    “今日,是你们报答我苍梧的时候了!”

    “助朕孙儿,斩了那草原伪神。”

    “若有不从…”沈凛一步踏出,一股承载着万里中原山河、亿万生民念力、以及十五载太平盛世的煌煌天威席卷而出。

    “那你们,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