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这一脚,踩得结结实实。
他借力翻身,立于半空,而那出场时凶悍无双的怪物,则如炮弹般射回地底,一时间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沈舟不由称赞道:“啧,够硬。”
他可是铆足了劲,若是换成寻常空明境大宗师,挨上这么一脚,少说得休养半月。
地底传来一声非人非兽,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嘶吼。
紧接着,红雾暴涨,那三丈高的怪物又一次冲天而起!
他胸口被沈舟踩中的位置,鳞甲微微凹陷,渗出些许暗金色的粘稠液体,但瞬间便愈合如初。
怪物平视前方,一双眸子不见眼白,唯剩混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沈舟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打量道:“血祭国运,身化神魔…所以你谁啊?”
“吐贺真?那小子刚被我放回汗庭,就遭此劫难?不对,他修为稀烂,容纳不了太一归墟的气象。”
“郁闾穆?更不可能,阿那瑰是疯了,但对最像他的次子,可是宝贝得紧…”
沈舟摩挲着下巴,目光在那怪物扭曲的面容上逡巡。
“哦~”他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挑了挑眉,“原来是柔然的俟利发,失敬失敬。”
虽嘴上这么说,语气却不带半分敬意,只有浓浓的戏谑,“阿那瑰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连亲弟弟都舍得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舟收敛笑意,目光一凝,仿佛要剖开眼前怪物周身缭绕的红雾与国运金光,直视其内核。
“不过…以你的身份地位,就算不能完全保持人形,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除非…”
沈舟一字一句道:“是草原的气运,已经不再‘心甘情愿’地眷顾郁久闾氏了,强扭的瓜不甜,强载的国运嘛…比砒霜更毒!”
叱罗云仰天咆哮,周身红雾与暗金光芒疯狂涌动,属于太一归墟境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下方战场许多武者呼吸困难。
“吼…”
他不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双掌一挥,十道爪芒当头罩下!
沈舟嘴角一勾,不闪不避,只是抬手,五指虚握。
“镇!”
轻飘飘的一个字里,却蕴藏着一股沉重到能压塌山岳的“势”!
凌厉爪芒迎头撞上,速度锐减,最终在距离沈舟头顶三尺处,彻底消散湮灭。
“有点意思。”沈舟饶有兴致地看着暴怒冲来的叱罗云,“那咱们玩玩?”
话音落,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沈舟直接出现在叱罗云头顶上方,简简单单砸下一拳。
拳势古朴,甚至有些笨拙,但拳锋所向,空气被挤压出爆鸣声,一股纯粹至极的力量扑面而来,让叱罗云那疯狂的眼神中掠过一抹凝滞。
猫猫摆尾!出自京城皇宫武库一楼基础武学《白猫扇狗嘴》,沈舟对外说是没练过的…
叱罗云狂吼着,双臂交叉上举,暗红鳞甲光芒大放,竟是选择硬撼!
咚!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下方废墟再次犁平一层。
叱罗云这次有了准备,但仍是被这一拳砸得向下急坠数十丈,双臂鳞甲炸裂,暗金色血液狂飙。
可跟沈舟说的一样,他也确实够硬,坠势未止,便猛地扭身摆腿!
一股腥风吹得苍梧太孙发丝飘扬!
沈舟不慌不忙,下落途中腰身奇异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同时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点青芒,顺势在叱罗云背部厚重的鳞甲上一划而过。
嗤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鳞甲被切开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的脊骨。
暗金色血液喷涌不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刚和外界接触,便发出怪异的腐蚀声响。
叱罗云吃痛,利爪狂舞,带起漫天血色残影,将沈舟暂时逼退。
他背部伤口蠕动,红雾汇聚,试图修复,但那伤口边缘残留的青色锋芒却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阻挠,使得愈合速度极为缓慢。
沈舟飘然退开十余丈,朝着指尖吹了口气,“国运反噬,神躯不稳,空有境界,掌控却糙得很。”
“早知你如此不济事,我何必等到现在才出手。”
就在沈舟与叱罗云凌空对峙,气机相互绞杀之际,另一边,兀鲁思的处境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地脉联系被斩断,又被叶无尘的“天地熔炉”与沈夕晖的“理之剑”反复消磨,他身后那尊千丈邪神虚影残破不堪,八臂已断其六,剩下的两条手臂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时可能崩碎。
血沫不断从兀鲁思嘴角溢出,“沈…叶…今日,纵是魂飞魄散…尔等也休想…踏入汗庭一步!”
他咬破舌尖,双手掐诀!
“以我残躯,献祭狼神!以我神魂,封禁此方!”
一口本命精血融入残破的邪神虚影,虚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厉啸,轰然爆开!
一片暗红色血海,疯狂朝着四周扩张,仅半个呼吸,便将叶无尘、沈夕晖以及兀鲁思自己,一同笼罩了进去!
血海之中,无数怨魂厉鬼的嘶嚎直透神魂,更有无穷无尽的污秽、诅咒、衰败之力弥漫,侵蚀着被困其中的一切。
叶无尘眉头微皱,周身清光流转,将逼近的污秽之力隔绝在外。
沈夕晖则并指一抹古剑剑身,剑吟清越,荡开周围鬼哭狼嚎。
“垂死挣扎又有何意义?”叶无尘淡淡道。
沈夕晖掏了掏耳朵,“自讨苦吃。”
“还没完,待尔等出去,正好可以帮沈舟收尸!”血海封禁之中,兀鲁思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的生命力随着血海的扩张而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各种破碎的幻象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有幼年在草原挣扎求活,为了一只羊,跟同龄人打得不可开交;有父母亲切的脸庞和温暖的低语;还有一位样貌一般,但笑起来却万分动人的姑娘…
最后,恍惚间,兀鲁思仿佛回到了那个云雾缭绕、四季如春的幽静山谷。
谷中淌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边立着座爬满青藤的竹楼。
晨光熹微,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打着一套不知名的养生拳法,动作行云流水。
“小思啊…”老者笑呵呵地转头,看向蹲在溪边闷头捣鼓罗盘的年轻人,“草原窃地气的法门,有其精妙之处,但‘窃’终归是‘窃’,人与天地共生,我们偷走多少,后来人就得还多少。”
“云笈宗的根本,是‘调理’、是‘顺承’。地脉如人体经络,要的是疏通温养。”
青年兀鲁思抬起头,脸上挂着困惑,“师父,您教的法子,太慢了,通过‘人’来聚气,那得聚到什么时候?万一碰到个天灾水患,又得折损不少。”
“史书上的王朝,多则四五百年,少的只有数载,反正都会灭亡,不如…”
“不如什么?”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竹楼二楼窗户被推开,一个顶着鸡窝头,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的年轻道士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气运流转一国,‘偏袒’一家,是希望这‘家’能带着‘国’赚一个‘安’字。”
“借地脉,养龙气,说得简单,小心借了还不起,到时候连本带利被讨回去,弄得哀鸿遍野。”
“师兄…”青年兀鲁思涨红了脸,“草原还有秘法,只要辅以生灵血祭,就能降低…”
“打住打住!”年轻道士听得连连摆手,嫌弃道:“血祭?亏你说得出口!老头,你管管他,这小子心术越来越歪了!”
老者叹息一声,“小思,道法自然,急功近利,强逆天理,终非正途。”
“你天资聪颖,尤擅机巧,但心思太过活络,缺了份厚重与敬畏。”
“长此以往,恐…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画面碎裂,又切换到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青年兀鲁思背着简单的行囊,跪在竹楼前,朝着楼内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决绝起身,冲入了茫茫雨夜。
竹楼窗口,老者负手而立,年轻道士难得没嬉皮笑脸,站在师父身后,看着师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老头,真不拦着他?”
“路是他自己选的…”老者声音略显疲惫,“郁久闾氏强势崛起,草原也该安定了,只希望小思,不要太钻牛角尖。”
“对了,我也要出门,老头你能晚几年再死不?我去帮你挣个金丝楠木的棺材。”年轻道士笑道。
老者摇摇头,“你不去外面招摇撞骗,为师就谢天谢地了,至于什么金丝楠木…记得大一些…太挤不好。”
…
“师父…师兄…”血海中,兀鲁思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微弱声音。
他那双被血色和疯狂占据已久的眼眸,在生命最后一刻,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也仅有一丝。
然后,这丝清明便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不孝弟子,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五十里外,地脉衡仪处。
监正默默注视着木末城方向,望着那铺天盖地的血海,扯了扯嘴角。
“师父…师…大萨满,死了吗?”旁边少年小声询问。
监正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尘归尘,土归土。””
沉默片刻,他又低声自语,也不知跟谁讲,“当年该把你腿打折,强留在山谷中的。”
小道童似懂非懂。
“他先走一步…”沈舟扭了扭脖子,咧嘴道:“趁着老叶和伯祖没出来,咱俩…分个生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沈舟身形如电,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右手握拳,拳锋上绕着一缕缕似真似幻的淡金色气流,气流中隐隐有龙吟象鸣之声,沉重、浩大、堂皇!
他原本是想用剑的,毕竟…潇洒嘛,不过昨夜柔然国运震动,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虽是习剑出身,但更擅长近身搏杀!
一拳出,龙象虚影相随,直捣对手胸膛!
叱罗云刚从兀鲁思陨落带来的莫名悸动中回神,便见这恐怖一拳已到眼前!
他狂吼,混沌眼眸中血光大盛,同样一拳轰出!
拳头上覆盖的暗红鳞甲骤然凸起,形成狰狞骨刺,更有一层浓郁的金色国运光芒包裹,邪异与威严糅合而成的双重力量,悍然迎上!
双拳对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爆发的一瞬间就被更恐怖的能量湮灭了!
只见双拳交汇处,空间向内塌陷出一个微小的黑点,随即,无与伦比的能量风暴从那个黑点中喷薄而出!
金光与血芒疯狂绞杀,余波横扫八方!
下方大片宫殿废墟直接被这股力量震成齑粉!更远处交战的双方武者骇然避退!
沈舟身形一晃,踩得虚空泛起涟漪。
叱罗云则低吼着滑行十余丈,拳头上骨刺崩断数根,暗金色血液淋漓。
第一记硬撼,看似平分秋色,但沈舟气息平稳,叱罗云周身红雾却剧烈翻腾,显然吃了暗亏。
“别跑!”
沈舟得势不饶人,身形再动。
他并指如刀,手臂挥动间,轨迹玄奥难言,时而如大河滔滔,势不可挡;时而如清风拂柳,无孔不入;时而如雷霆乍现,刚猛暴烈!
“青云!”
“分海!”
“惊雷!”
没有固定的套路,信手拈来,皆是杀招!
武道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不拘泥于形式,一举一动,皆含大道至理,威力无穷。
叱罗云怒吼连连,双臂、利爪、甚至头上犄角,全都化为武器,疯狂抵挡反击。
他周身血雾翻涌,不断凝聚成各种狰狞兽首、血刃、骨矛,铺天盖地袭向沈舟,更试图以污秽血气击破沈舟的护体罡气!
两人在空中以快打快,一金青,一暗红,不断碰撞、交错、分离!
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将木末城上空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生命禁区!
“破绽百出!”沈舟瞅准机会,硬接了叱罗云一记势大力沉的爪击,身形借力巧妙一旋,指尖青金二色光芒交织,刺向其肋下鳞甲稀疏处。
“点星!”
叱罗云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肋下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已经能瞧见里头内脏!
沈舟缓步逼近,“有什么遗言吗?”
…
木末城深处,一个身影,踉跄着踏入了通往地底的幽深阶梯。
阿那瑰走到血池边缘才停下脚步,望着池中翻腾的血浆,以及血浆里依稀可辨的、属于吐贺真的衣物。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为了柔然,谁…又不能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