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末城以北百里,勒吉河蜿蜒如刀,劈开苍翠草海。
北岸土丘连亘处,沈承烁按刀立于中军大纛下,玄甲朱缨,肩背挺直。
三品武者,在军中不算什么,可他往这里一站,便是定海针,尸山里蹚出来的威势,比什么境界都压秤。
沈承烁无心欣赏附近这美不胜收的景色,只眯眼望着对面那道渐浓的烟尘线。
身侧两步,阿依努尔轻轻握住了刀柄,即使相隔甚远,她也能感受到木末城方向传来的澎湃气机。
“不必忧虑,舟儿不会有事。”沈承烁笑道。
阿依努尔晃了晃脑袋,将杂乱的思绪甩出,“终于是到了这一天。”
沈承烁打趣道:“等我们回京,治儿也快满岁了,你跟舟儿要抓紧。”
阿依努尔俏脸微红。
半蹲在地上的谢玄陵收起了羊皮地图,从袖中摸出个扁平的银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惬意道:“北境的风就着北境的酒,滋味绝佳。”
“谢都督好兴致。”陆少游缓步而来。
“非也非也…”谢玄陵晃着酒壶,“仗要打,气也得匀着喘。”
“废话。”陆少游怼了他一句。
“呦,小白脸。”谢玄陵像是才发现对方,“酸曲儿编完了?唱两句我听听?”
不等陆少游搭茬,他又道:“曾经的画梅郎,一笑能把南越王都半城贵女勾走,如今嘛,只剩闷骚。”
陆少游轻哼一声,“娘娘腔,你的《大河桩》是桩在舌头上了?洗澡没?”
谢玄陵确有上阵前沐浴焚香的习惯,理由无他,只是害怕万一死在战场上,弟弟妹妹们还小,无人替自己收尸。
南方天际,雷声大作,打断了二人交谈,紧接着,一股浩瀚苍茫的威压感,瞬间跨越百里,漫卷而至!
几名随军武者面露痴迷。
“早该跟王爷请命,去木末城的。”
“你这点本事,白给柔然人送战功?”
“怕死我投个屁的军,只是身为武者,未能见证当世巅峰一战,难免有些遗憾。”
沈承烁头也不回,轻声道:“木末城有木末城的战场,这里有这里的战法。”
他目光炯炯,“太一归墟,固然令人神往,但我苍梧甲士,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绝世武力!”
沈承烁抬起手,指向营寨内外严阵以待的军阵,豪迈道:“靠的是令行禁止的纪律!是如臂使指的配合!是刀山敢前、火海敢闯的血勇!”
“今日之战,便是要让草原诸部再看看,何为中原铁流!何为天下强军!”
几位随军武者行了一礼。
沈承烁态度稍缓,“只要咱们结束的快,还是能赶上的。”
说罢,他眼神一狠,“传令各军,依既定部署,准备迎敌!此战,本王与诸君共进退!”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各营响起。
南方烟尘已迫近至十里。
斛律·明麾下大军缓缓铺开,前锋游骑如离巢马蜂,呼啸着率先袭来,箭矢零星抛射,试探着中原突厥联军防线的韧性。
“弓弩营,三轮速射还击,覆盖敌骑!”沈承烁字字清晰。
嗡!
无数弓弦震颤,汇成一声沉闷咆哮,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划出弧线,狠狠扎入柔然游骑冲锋的路径。
战马惊嘶,斛律·明的第一波试探顿时受挫。
“谢玄陵!”沈承烁呼喝一声。
“在!”
“左翼轻骑齐出,与突厥游骑配合,呈掎角之势,驱散敌扰,不得贪功。”
“领命。”谢玄陵一笑,青衫飘摇。
离去前,他对陆少游道:“小白脸,若是打不过,记得躲我身后。”
“管好你自己吧!”陆少游身形闪烁,藏在了左翼骑兵当中。
谢玄陵接过一杆用布套裹着的长兵,布套滑落,露出一截幽蓝色长枪。
左翼营门洞开。
“疾风营”轻骑鱼贯而出,队列严整,控马精良,迅速在外围展开弧线。
随后,右翼突厥游骑奔腾向前,速度更是快上几分。
阿依努尔毫不犹豫地跟上。
柔然方显然没料到联军如此果断,等他们回过神,却发现左右两侧的活动空间,已被挤压了不少。
沈承烁在了望台上冷静观察,不时发出指令,调整各营部署。
柔然中军的步卒大阵在弓弩掩护下,缓缓推进到距离营寨约一里处,随即开始整顿队列,应是想等两翼骑兵纠缠出结果,或寻找联军防线的破绽。
沈承烁当然不会给斛律·明这个机会。
“传令,中军弩车、投石机、回回炮,瞄准对方中军步卒方阵,发射!”
片刻后,天空再次暗了下来!
即便柔然方有盾牌防护,但重型远程武器的打击依旧是灾难性的。
弩箭往往能连续洞穿数人甚至十余人,石弹落地则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惨况。
斛律·明也不愿这么打,可没办法,一旦让中原大军完成合围,汗庭必将沦为一座死城!
更要命的是,他麾下的武者,大多被阿那瑰调走了,面对苍梧秦王的轮番攻势,一时间只能被动挨揍。
“重骑,冲锋!”沈承烁再次下令。
这些重骑并非隶属右卫,而是他大半年慢慢攒下来的,人数大概两千上下。
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一条黑色洪流骤然启动!
人马皆披三层轻甲,手持长槊,步履沉稳且坚定。
斛律·明脸色一变,“令屋引带人扰乱苍梧重骑,哪怕是用尸体,也不能让他们提速!”
然而,命令传达需要时间,柔然军队的协调性又远远不如中原。
等万夫长屋引召集完部下,苍梧重骑先锋已斜凿进了柔然中军阵列的边缘!
战场中心,哀嚎声不断!
沈承烁面无表情。
战争便是如此,谋略、勇气、装备、训练、时机…所有因素汇聚在一起,化为最直观的杀戮与死亡。
就在联军逐渐掌握主动权,柔然大军节节后退,阵脚渐乱之际…
南方那片连绵的山丘之后,响起了比之前柔然大军出场时更加雄浑、更加密集、也更加整齐划一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
无数黑点浮现于地平线上,他们排列成紧密凶悍的冲锋阵型,旗帜是统一的苍狼踏月图案。
“狼师…是狼师!”了望台上,一名经验丰富的中原斥候失声惊叫,“规模近十万!”
柔然已显颓势的军队,霎时间士气大振!
“用大半狼师守住这条北逃通道。”沈承烁嗤笑道:“阿那瑰,还是怕死的!”
几乎同时,联军后方,战鼓轰鸣!
三面高大的旗帜巍然竖起!
左卫,左右威卫宛若大地中生长出的钢铁森林,缓缓漫过丘陵,现身于众人视野之内。
他们甲胄鲜明,兵刃如霜,队列严整得令人窒息,肃杀之气远胜前方府兵!
战场规模骤然膨胀至近五十万!
马匹嘶鸣汇成雷海,兵甲碰撞声此起彼伏,杀气搅得风云变色。
天下兵马之盛,于斯为极!
中原三卫大军展开后,不做任何停歇,笔直冲向南方!
而狼师主力,竟没有丝毫缠斗之意,只分出两万骑与之周旋,剩下的七万余人,则在战场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无视了中央正在鏖战的重兵集群,矛头直指右翼的突厥游骑!
“不好!”阿依努尔心脏一紧。
她太清楚狼师的恐怖,那是柔然倾尽资源打造的怪物,昔年突厥败亡,便是溃于狼师铁蹄之下!
谢玄陵用枪尖挑飞一位雷躯境大宗师,喝道:“王爷,狼师要断我机动臂膀!疾风营被缠,难以回援!”
沈承烁也没算到这群狼师会放弃获胜的机会,转而选择歼灭突厥游骑,这是想引得两家离心离德?
“中军所有弩车投石,覆盖狼师冲锋路径!重骑不惜代价,向西突进接应!左翼疾风营,全力进攻,吸引敌军注意!”
命令急如星火。
但狼师的冲锋太快,太猛!
那七万生力军,全然不顾伤亡,一往无前地撞入突厥游骑与柔然轻骑交战的区域。
他们根本不分敌我,或者说,那些溃散的柔然轻骑已经被视为了弃子!
楔形阵严密异常,瞬间便将原本混乱的战团撕开了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
突厥游骑的悍勇和骑射技艺,在狼师绝对优势的兵力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仅一个照面,便有数千阿史那骑兵被连人带马撞翻、刺穿、砍倒!
“结阵,向中军靠拢!不要散开!”阿史那匹黎目眦欲裂,挥舞着战斧,狂吼着试图收拢部队。
但被打散阵型的游骑,在敌军有组织的冲锋下,想要重新集结谈何容易?
阿依努尔欲要回防,亦被三名大宗师携手缠住!
“王爷!重骑被柔然中军步兵拼死挡住,一时冲不过去!中军弓弩对狼师冲锋阵列杀伤有限!”传令兵的声音带着焦急。
沈承烁转身回望,暗自道:一刻钟,只需一刻钟,三卫便能支援,撑得住吗?
从狼师主力放弃三卫的刹那,这场战斗就已经失去了悬念,斛律·明一定会败!
可若右翼被破,己方中军亦有可能被突袭,那损失就大了…
突然!
联军右翼后方,那座属于突厥王乌恩其的营帐之前,那面沉寂已久的、绣着金色狼头的王旗之下,一个身影,缓缓走上了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
男子身形佝偻,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老人。
他穿着突厥一族传统的盛装皮袍,头上戴着象征王权的狼首金冠。
可这套华服,也掩盖不住他生命力的枯竭。
乌恩其推开了搀扶自己的侍从,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往高台上挪动。
他浑浊的目光,望向远方正在被屠戮的突厥儿郎,望向那如狼似虎的柔然狼师。
随即,这位幼年便戴金冠,在无数次阴谋诡计中活下来的男子,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双手,握住了蒙着牛皮的战鼓鼓槌。
乌恩其深吸一口气,脸色又灰败几分,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但他站稳了。
下一刻,乌恩其将鼓槌狠狠砸向了面前一人高的战鼓!
咚!
声响并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一个突厥士兵心头。
鼓点中,灌注了一个王者残存的所有意志,一个民族被压抑了数十年的不屈怒吼!
咚!咚!咚!
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正在苦战的突厥游骑们愕然回首,泪水模糊了眼眶!
“嘿!呀!”
“苍狼的子孙,听这风!”
“鹰折了翅膀,还在飞!”
鼓点转沉!
“狼山的山头,红了又红,是父祖的血,是儿郎的勇。
长生天看不见的角落,
我们生,我们死,我们——不跪着!”
鼓声再变,如同马蹄踏破冰河!
“用我的骨头,撞碎他们的刀!
用我的魂魄,点燃将熄的火!
草原的草啊,烧不尽,
突厥的种啊,打不散!”
…
鼓点渐渐趋于平缓。
“葬我于北野…头朝南…来年春天…草长鹰飞时…替我看看…狼山的雪…”
无数突厥骑兵疲惫不堪的身躯里,不知从哪又涌出了一股狂暴的力量!
那凄厉的歌声,点燃了他们血脉中的凶性与骄傲!
“杀!”阿依努尔和阿史那匹黎狂吼一声!
原本濒临崩溃的突厥游骑,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再试图撤退集结,而是返身朝着数倍于己的狼师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郁久闾曾经赢了阿史那不错,但阿史那从未服过!
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
木末城外,兀鲁思浑身浴血。
被切断和地脉的联系后,一人面对两位太一归墟境,他实在难以招架,若非能汲取战场上的血气,他早已身死道消!
可即便如此,兀鲁思身后那尊千丈邪神虚影,也被斩断了六条胳膊,再难复原。
中原武者战线,亦在朝着木末城稳步推进!
这时,一声爆鸣自柔然皇宫地底炸响!
一尊三丈高的怪物拔地而起,那怪物头生弯曲双角,如狼似龙,已完全分不出人形。
刚一出现,战场上立马被红色雾气覆盖,非经历过血祭的大宗师,稍一沾染,便会皮肤刺痛。
不等众人凝神细看,只见中原方一男子飞身而上,一脚踩在那怪物头顶,笑眯眯道:“给小爷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