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万安寺。
钟声在暮色中回荡。
悠长,沉闷,像一声声叹息,又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赵敏站在塔下,抬头望向这座十三层的高塔。
夕阳的余晖洒在塔身上,将那些斑驳的砖石染成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
她看了一会儿,迈步走入塔内。
塔内光线昏暗,只有每隔数丈才有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阿大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一层一层往上走。
第二层,二十名黑衣精锐分列两侧,手持刀枪,目不斜视。
角落里,十几个僧人蜷缩在一起,衣衫褴褛,面色灰败。
是少林派的弟子。
赵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继续往上。
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的布置,都是差不多的人手。
二十名守卫,十几名被关押的囚徒。
楼梯口设了陷阱,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触发机关,乱箭穿心。
窗户装了铁栅,拇指粗的铁条,焊死在窗框上,别说人,连只猫都钻不出去。
毕竟,这些武林高手中了十香软筋散,就跟拔了牙的老虎一样,任他蹂躏的。
对于这里的布置,赵敏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布置,是她亲自设计的。
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推敲过。
就算那些失去内力的人侥幸恢复,也插翅难飞。
第五层,是峨眉派的弟子。
赵敏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一瞬。
那些女尼们挤在角落里,有的闭目念经,有的靠在墙上昏睡,还有的睁着眼,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
最里面的那个人,赵敏认得。
静玄师太。
她靠墙坐着,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可那双眼睛却盯着铁栅外的赵敏,面上表情很是不忿。
赵敏见此,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理会,继续往上。
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
每一层的情况都差不多。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武林高手,此刻像牲口一样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尊严,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死亡?
还是等待那个人?
第九层。
武当派。
赵敏在铁栅前停下脚步。
这一层的空间比其他层略小一些,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格外拥挤。
宋远桥靠墙坐着,面色平静,双目微闭,不知是在调息还是在想什么。
殷梨亭守在莫声谷身边,用袖子轻轻擦拭他额上的冷汗。
莫声谷的脸色很难看,惨白中透着青灰,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宋青书坐在宋远桥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原本那张清俊的脸,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
赵敏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却是眼神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张无忌。
那个跟她差不多年龄的家伙。
本来,这次最大的目的,就是他的。
毕竟只有他,才是邱白最为亲近的人。
她还记得,为了不引起武当派注意,就只是把他当做普通目标对待。
当时,在华山接风宴上,那家伙就坐在后排,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那时候她没把他当回事,毕竟中了十香软筋散的毒,谁都跑不掉。
再说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现在……
赵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还有几分疑惑。
那家伙竟然跑了。
从她的天罗地网里,跑了。
他怎么跑的?
是谁帮的他?
还是那家伙没有中毒?
这些问题,这些天一直盘绕在她心头,却始终没有答案。
她收回目光,看向宋远桥。
“宋大侠。”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塔中却格外清晰。
宋远桥睁开眼,看着她,面色平静。
“郡主有何指教?”
赵敏笑了笑,双手一抄,隔着栅栏看着宋远桥,趾高气昂的说:“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问问........”
“你们那位邱教主,什么时候来救你们?”
宋远桥听到这话,沉默不语。
来参加华山派的武林大会,自己师父本身是不答应的,师父觉得鲜于通这个家伙不靠谱,不值得信任。
但是,他作为张三丰的大弟子,基本上都是由他在管理武当派,提出大家作为六大门派,怎么也得参与。
于是,张三丰最终没有反驳,只是提醒他要注意安全,鲜于通这个家伙不值得信任。
有了师父的关照,他们在进入华山派的时候,都是多加注意的。
哪怕是华山派的酒水,他们都是浅尝辄止。
却没想到,这个十香软筋散如此逆天。
任凭他们如何防备,还是着了道,落得如此下场。
如今,他只能想着无忌能逃出去。
殷梨亭猛地抬起头,怒视着她。
“妖女!你休要得意!”
“不管是邱白,还是我师父,他们一定会来的!”
赵敏看向他,嘴角微微勾起。
“殷六侠,你这么确定?”
“当然!”
殷梨亭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是武当弟子,是我们的师侄!他一定会来!”
“那就好。”
赵敏点点头,笑容更深。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也不怕告诉你们,这座塔,就是给他准备的。”
“外围一万精锐,塔内层层设防。”
“每一层楼梯口都有陷阱,每一扇窗户都装了铁栅。”
她伸手指了指上面,嗤笑道:“我们上面,还有一位大宗师坐镇。”
殷梨亭脸色一变,呼吸急促。
大宗师?
那是什么境界?
那是自家师父同等的境界。
自己师父多强?他是非常清楚的。
如今,这个妖女为了对付邱白,竟然要请出一名大宗师的高手。
想到这里,殷梨亭紧咬牙关,不由得为邱白担心起来。
赵敏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更加灿烂。
“殷六侠,你们好好活着,等你们的邱教主来救。”
“可千万别死得太早,不然……这出戏就不好看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于武当派众人的反应,她很是满意。
赵敏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塔内重归寂静。
宋青书抬起头,望向铁栅的方向,眼中满是愤怒和绝望。
“爹……”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说,邱师兄……真的会来吗?”
宋远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会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笃定。
“他一定会来的。”
殷梨亭用力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他一定会来的……”
莫声谷忽然动了一下,轻咳一声,咬着牙说:“即便是邱白来不了,师父也会来的!”
殷梨亭连忙低头,只见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殷梨亭眼眶一热,连忙握住他的手。
“老七,你撑着,邱白和师父很快就会来的!”
莫声谷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艰难的笑。
“嗯,我相信他们!”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昏了过去。
殷梨亭咬着牙,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宋青书靠在宋远桥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敢哭出声。
但他想哭。
想哭得撕心裂肺。
可他忍住了。
因为爹说过,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赵敏走出塔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万安寺的院子里,燃起了几堆篝火。
火光跳动,将那些巡逻的元军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王保保迎上来,好奇问道:“敏敏,怎么样?”
赵敏点点头,笑着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
王保保松了口气,朝着远处努了努嘴,好奇道:“对了,那位……一直没动过。”
“从昨天到现在,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饭都不吃,水都不喝。”
赵敏闻言,抬头望向远处。
月色下,那道黑色的身影盘膝而坐,周身似乎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哥哥,别打扰他。”
“他愿意坐多久,就坐多久。”
王保保点点头,又问:“那个跑掉的孩子……还没找到?”
赵敏摇摇头,叹息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保保皱起眉头,呢喃道:“奇怪……他能跑哪儿去?”
“沿途都是咱们的人,他一个小孩子,能躲到哪儿去?”
“不管他。”
赵敏沉默片刻,淡淡道:“跑了就跑了,就算他真的找到邱白,把消息送过去........”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笑道:“那正好!”
“我等的,就是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