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民生凋敝如何解
第926章民生凋敝如何解
张霸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他捧着茶杯没有喝,就那么捧着。
眼睛盯着地图上那片红蓝黑,盯了很久。
“副总参谋长。”
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能不能从北玄域调粮?”
文钊没有回答。
转过身,望向姜文哲。
姜文哲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件,只有一杯茶。
茶也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调粮。”
姜文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北玄域为什么富?因为他们没打仗。”
“他们躲在大后方,看着我们跟魔族拼命,现在我们要从他们嘴里抢食?”
说到这里姜文哲顿了顿,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抢不抢的问题。”
“是抢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最后,就不是盟友了......是敌人。”
张霸手里的碗晃了一下,茶水出来一点,落在裤腿上,他也不擦。
“那怎么办?”
姜文哲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不是茶叶的苦。
是泡太久了,把苦胆都泡出来了。
把茶杯放下,望着窗外。
窗外是总部的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面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自己种。”
文钊是在那个夜里,找到姜文哲的。
那个时候姜文哲还没有回千川湖,而是在前线总指挥部的天台上坐着,望着南边。
南边是新防线的方向,那些金色的光柱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群没睡醒的眼睛。
但天台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碑。
“文哲。”
文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他没有用“总参谋长”,用的是名字。
一千多年来,他第一次用名字叫他。
姜文哲没有回头。
“嗯。”
“差不多到了军政分离的阶段了。”
风吹过来,把天台上的一块碎石吹得滚了一下。
骨碌碌的,滚到边上,掉下去了。
很久才听到回声,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山底下叹了一口气。
姜文哲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天台上照得惨白惨白的。
他脸在月光下显得更老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
“军政分离。”
姜文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打了八百年仗,什么都是军管。”
“兵管粮,兵管工,兵管农。”
“兵打仗行,种地不行。”
“再管下去,老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了。”
姜文哲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下面。
下面是总部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
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像几根插在地里的骨头。
“你来牵头。”
姜文哲转过身,面对文钊。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正面遮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光照亮的亮,是自己会发光的亮,像千川湖底的月光石。
“组建人族事务院。”
文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的亮。
像是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又灭了。
“好。”
于是有了这次会议,于是人族事务院这个特别陌生的机构被提了出来。
事务院成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瓢泼大雨。
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个口子,把整条千川湖的水都倒下来了。
总部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那些来开会的代表们趟着水进来。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有的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水里。
文钊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没有讲稿,没有玉简,只有一张嘴。
他的军装换掉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便服,是千川湖那边老百姓常穿的那种。
料子很粗,扎脖子,他扯了扯领口,扯了几下才扯开。
“从今天起。”
文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以前是刀,现在是尺。
刀是砍人的,尺是量地的。
“抗魔军管打仗,人族事务院管家。”
台下坐着三百多人,有各大战区的代表。
有各宗门的掌门,有各城池的城主,还有几个从乡下来的老农。
老农们坐在最后一排,光着脚,脚底板还沾着泥。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军政分离”,什么叫“职能划分”。
但他们听得懂一句话,“以后不用交军粮了。”
一个老农站起来,黑黝黝的脸,手像树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坐下了。
坐下之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
文钊没有看他。
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有红的。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饿。
“第一件事。”
文钊抬起手,光幕上出现一幅地图。
不是军事地图,是民生地图。
但比军事地图更密,更乱,更让人头疼。
那些红的蓝的黑的标记还在,但多了一些东西。
绿的点,黄的点,白的点。
绿的是田,黄的是路,白的是村。
“生产队,以村为单位,十户一队,队队有田。”
“田从哪里来?从山上开,从河里淤,从石头缝里抠。”
“种子从哪里来?从北玄域借,从南天域找,从自己嘴里省。”
文钊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省一口,种一粒。”
“种一粒,收一把。”
“收一把,明年就有粮。”
台下有人咽了一口口水,不是馋的,是饿的。
政策是一条一条出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文钊带着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块地一块地地看,一条河一条河地量。
走了三年,看了三年,量了三年。
鞋磨破了三十双,裤子磨破了二十条。
第一年,他站在颍川仙朝的一片荒滩上。
荒滩上都是碎石,碎石下面是沙子,沙子下面是盐碱。
别说种地,连草都不长。
“炸。”
不是用火药炸,是用法术炸。
调来土系修士,把地翻了三尺深。
三尺下面是黄土,黄土能种地。
但黄土太硬,得泡。
从千川湖引水,泡了三个月把黄土泡软了。
泡成泥,泥能插秧。
第三年,他站在千川湖边,看着那些从从各地收集来的稻种。
稻种装在一个一个的大缸里,缸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丰”字。
把手伸进缸里,抓了一把稻种,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稻种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千川湖的水,像玄武圣山的松,像机关城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种。”
生产队,是姜文哲起的名字。
姜文哲说种地跟打仗一样,得有人带头。
队长就是排长,队员就是兵。
一块地就是一个阵地,一季庄稼就是一场战役。
排长带着兵,把阵地守住了,把仗打赢了,就有饭吃。
文钊把姜文哲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下去。
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们,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
他们不懂种地,但他们懂打仗。
他们知道怎么守阵地,怎么挖战壕,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
王铁柱,就是那个断了右手的小伙回了村。
村里人都叫他“王拐子”,不是因为他拐。
是因为他右手没了,左手干活总歪着身子,看着像拐。
他不在乎,叫什么都行。
他当了生产队队长。
第一年,他带着村里人开荒。
荒地是石头山脚下的一块坡地,坡很陡,石头很多,草都长不直。
他站在坡顶上,左手叉腰,右手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直晃。
“同志们。”
他喊:“这块地,就是我们的阵地。”
“石头是敌人,草是敌人,坡也是敌人。
”
“我们要把敌人消灭,把阵地夺过来。”
村里人看着他,觉得他疯了。
但他不管,第一个冲下去,用左手捡石头。
一块一块地捡,捡到天黑,捡到手出血。
村里人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那双血淋淋的手。
忽然觉得,也许疯的不是他,是自己。
第二天,全村的劳力都下了地。
捡石头,刨草根,平土地。
干了一个月,把那块坡地整成了梯田。
梯田一层一层的,像楼梯,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
站在山顶往下看,那些梯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面一面被打磨过的铜镜。
赵铁柱站在山顶,看着那些梯田,忽然哭了。
不是委屈,是高兴。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坐在大槐树下乘凉的样子。
他爹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回来了,带着一截空袖子。
带着一肚子种地的本事,带着一块被石头硌出来的梯田。
“爹。”
他对着北方喊:“我回来了。”
北方很远,看不见那棵大槐树。
但他知道他爹听到了。
因为他爹说过,不管多远。
只要喊一声,他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