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第五年的事。
那些从灵渊秘境里出来的年轻人,修了八百年仙,炼了八百年气。
一朝出来,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
没有仗打了,没有魔杀了,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他们站在机关城门口,看着那些从田里回来的农民。
看着他们满身的泥、满手的茧、满眼的疲惫,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八百年修炼,抵不上一把锄头。
“去乡下。”
姜文哲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看着那些年轻人。
他们的脸还白着,手还嫩着,眼睛里还带着灵渊秘境里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光。
“你们会飞,会打,会杀。”
“但你们不会种地,不会种地就养不活人。”
“养不活人,这片天就守不住。”
“去学,跟农民学,跟土地学,跟庄稼学。”
“学会了,再回来。”
第一批下去的人,有一千个。
他们背着剑,穿着道袍,踩着飞剑,飞到各村各寨。
农民们看着他们,像看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神仙不会种地,神仙连草和苗都分不清。
神仙站在田埂上,指着秧苗问:“这草怎么这么整齐?”
农民们笑了,笑得很苦。
但神仙学得快。
他们用法术翻地,用飞剑除草,用阵法引水。
一块地,以前要耕十天,现在一天就耕完了。
一片田,以前要浇三天,现在一个时辰就浇透了。
农民们看着那些神仙,看着那些被法术翻得松软的土。
被飞剑除得干干净净的草,被阵法引来得哗哗响的水。
忽然觉得,也许神仙不是只会打架。
王小明是第一批下去的,他在灵渊秘境里修了八百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元婴后期了。
他被分到一个叫“石头村”的地方。
石头村在山上,没水没路没地。
村民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就没饭吃。
王小明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村民。
看着那些干得裂开口子的田,看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忽然觉得自己这八百年白修了。
他放下剑,挽起袖子,开始挖井。
用法术挖,一拳头下去就是一个坑。
挖了三天三夜,挖到第一百丈,出水了。
水是清的,凉的,甜的。
村民们围在井边,看着那汪水,看着那个满身是泥的神仙,忽然哭了。
王小明也哭了。
他蹲在井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想起灵渊秘境里的八百年,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修炼。
想起那些被打败的敌人,想起那些被他救过的人。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
真正的修行,不是在天上飞,是在地上挖井。
不是杀人,是种地。
不是长生,是让更多人活下来。
退伍老兵转业村干部,是第二年的事。
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碎了丹田。
他们不能再打了,不能再飞了,不能再站在最前面了。
但他们还能干别的。
姜文哲站在总部的操场上,面前站着三千个老兵。
他们的军装还穿着,但领口的风纪扣松了,肩章上的将星也摘了。
他们的脸上有伤疤,身上有旧伤,眼睛里有血丝。
但他们的脊梁还是直的,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柄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同志们。”
姜文哲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
“你们打过仗,流过血,拼过命,你们守住了这片天。”
“现在,天守住了,该守地了。”
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泪痕,有伤疤,有疲惫,有愤怒,有悲伤。
但没有逃避。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闭眼,没有人假装没听见。
他们听着,每一个字都听着。
“回去后当村长,当队长,当支书。”
“带着老百姓种地,修路,盖房。”
“把那些被战火烧焦的地,种出庄稼。”
“把那些被炸烂的路,修成大道。”
“把那些被魔气熏黑的房子,盖成新房。”
说完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你们能打仗,就能种地。”
“能杀人,就能救人。”
“能守天,就能守地。”
三千个老兵,同时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那声音响得像一道惊雷。
“守地!”
周大壮是第一批转业的,他是第十七号堡垒的老兵。
打了两百年仗,从一个小兵打到营长。
他的左腿没了,是那次火药爆炸时被碎石削掉的。
他装了假腿,铁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像一辆生锈的老牛车。
他被分到一个叫“柳沟”的地方。
柳沟在河边,以前是鱼米之乡。
后来打仗了要修阵,把河堵了,水断了,地干了。
柳沟的人跑了三分之二,剩下的老弱病残,守着那片干裂的土地,等死。
周大壮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房。
看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和孩子。
他的铁腿咯吱咯吱地响着,响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行李,开始干活。
他带着村里人,把堵了的河挖开。
不是用法术,是用手。
铁锹、镐头、锄头,一下一下地挖。
他只有一条好腿,站不稳,就跪着挖。
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把土染红了。
村里人看着他,看着他那条铁腿,看着他那双血淋淋的膝盖。
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没有路,是没有人愿意走。
他们跟着他挖。
挖了三个月,把河挖开了。
水从上游流下来,哗哗的,像一条被憋了太久的龙。
水流进干裂的田里,咕嘟咕嘟的,像是土地在喝水。
田活了,地活了,村子活了。
周大壮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水,忽然哭了。
他想起第十七号堡垒,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想起那些被炸飞的碎石。
他的腿,就是被那些碎石削掉的。
他恨过,恨那些石头,恨那场爆炸,恨把自己炸成残废的命运。
但现在他不恨了。
因为那些碎石,那些爆炸,那些血和泪,换来了今天。
换来了这条河,这片田,这个村子。
他蹲下身,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比他喝过的任何酒都甜。
城乡一体化,是第十年的事。
不是姜文哲想的,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些生产队种了粮,那些知青教了人,那些老兵守了村。
粮多了,人多了,路通了。
村与村之间开始走动,镇与镇之间开始交易,城与城之间开始往来。
一个集市,两个集市,十个集市,百个集市。
卖粮的,卖菜的,卖布的,卖铁的,卖什么的都有。
文钊站在飞舟上,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商贩。
他们赶着马车,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筐。
筐里装着米,担子里挑着菜,车上堆着布,筐里塞着铁。
他们的脸上有汗,有土,有笑。
他们的衣服是旧的,补了又补,但洗得很干净。
他们的手是糙的,裂了口子,但很有力。
“总——院长。”
张霸站在他身边,嘴一快差点叫成“总参谋长”。
他咽了一口口水,把那个“长”字吞回去。
“集市越来越多,管不过来了,是不是该设个衙门?”
文钊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些商贩,望着那些马车、独轮车、担子、筐,望着那些米、菜、布、铁,望着那些汗、土、笑。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
“设。”
文钊说:“每个镇设一个市管所,管交易,管物价,管治安。”
“每个村设一个供销社,收粮,卖布,借种,赊肥。”
张霸掏出一个小本本,刷刷地记。
记到一半,笔停了:“院长,这得多少人?”
文钊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稳的东西。
像是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沉在那里,谁也搬不动。
“人?”
“有的是。”
抗魔党总参谋部的人,第一次听到这些政策的时候,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参谋们刚从演习场上下来,满身的汗,满手的土。
他们坐在操场上,一人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食堂做的面条。
面条是白面做的,不是杂粮,不是麸皮,是真正的白面。
面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叶子绿得发亮,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张歧坐在最前面,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
他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盛了第二碗,又盛了第三碗。
三碗面下肚,他打了个饱嗝,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姜文哲那小子。”
他说,声音粗粗的,像砂纸磨木头:“真的是武能提枪打天下,文能拿笔治国家。”
骆天行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面。
他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像是在挑刺。
听到张歧的话,他停了筷子,抬起头,望着远处。
远处是千川湖的方向,太远了,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湖,有柳树,有机关城,有厨房,有灶台上还没熄的火。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从一千多年前站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