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那肖白听了嵬名察哥的一句“何为故伎重演?”问来,
饶是个瞠目结舌,歪头看了眼前这位高高坐在马上的察哥,那叫一个一脸的质疑?
太不可思议了!就在这,折了几万的人马去的,忘了吗?
就这脑子,怎的就当上了带兵打仗的将帅?
然,随即便是个释然。倒是笑了自己,心道一声:得嘞,人家天生的!
想罢,便哈哈大笑起来。
然,笑而转头,看了身后连绵百里的“升炼樟脑”之烟,那眼神,又逐渐变得暗淡。
口中喃喃道:
“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
此话出自《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孔子言。
那察哥也是自幼熟读经典之人,道也知晓后面那句“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
意思就是往往是你信赖的东西,基本上都不太靠谱。至于为什么都不靠谱?那晋王察哥也一时半会的搞不明白。
不过这老头也是,此时说这个干嘛?
遂,又见那肖白指了远处银川砦前的军阵,凝眉一声:
“而你之所见,便是这七杀先生所望之你所见尔!”
前面半句平心静气,而这后面这半句,却是一个暴喝而出。
这声暴喝来的迅猛,听的那察哥浑身一震,险些从马上跌落。
然,一句说罢,那肖白依旧是个不过瘾,又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猛然将那酒囊掼在地上,厉声道:
“愚麽?!此为尔败宋军重骑,重伤其守将之情再现也!”
这句话说的难听的很,但意思,就再明确不过了:你现在能看到的所谓兵败如山倒,只不过是对面的七杀先生愿意让你看到的样子。偏偏就你,却以为抓了漏洞得了大胜?天下哪有那么多把柄让你抓?!
这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伎俩罢了。你还在这活的起劲,真真的一当接一当,当当不一样啊!你这货脑子有坑啊!真真的还见坑就往里跳?
刚刚坐稳了鞍桥的察哥,被这醍醐灌顶般的一桶水兜头浇下,朦胧中似乎有些个清醒,却仍是个一知半解。
然,心里却埋怨了一声:这天聊的!怎的还牵连到上次在这银川砦的惨败来?
却不觉这话是个醍醐灌顶,倒是放佛被人戳到了痛脚一般,那叫一个怒目而视。
遂,恼怒了叫道:
“先生此话怎讲?!”
却不料这声斥问,却得来肖白的一个冷笑声声。
咦?怎的还给这老头说笑了?
你如果问这老头,这老头也会无奈的说上一句,就这脑回路,就这反应速度?来,你跟他聊天,来!
于是乎,便是一口气叹出!
怎的还老叹气了?
无话可说呗!
摇了头无奈的重复了那察哥的话来:
“此话怎讲?”
自问过后,便是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抬起了头来,直目了那高高在上的察哥,冷语道:
“尔且问我麽?”
遂,不等那察哥回他,便是一句暴喝:
“狄人也!”
一声“狄人”的暴喝,听的那察哥饶是一个气炸连肝肺,搓碎口中呀,将那双目瞪的要出血。
耶?这货说着说着咋又恼了?
没办法不恼,有人冲你嚷嚷你就是个吃树叶的人!你也会恼。
说实话总是被人不待见,就像你说一个女人老一样。这是一个事实,但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肯定是受不了。
身边“麻魁”看了自家主子让这儒生肖白气的一个直翻白眼,便受不了了。怎的?还能怎的?主辱臣死啊!
于是乎,也不等自家的主帅吩咐,头目一声吆喝,便又把这个满嘴喷粪的老家伙又给按在了地上。
这回那肖白对这帮小老娘们的撕扯还是一个不慌不忙的心平气和。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少点挣扎还能少受点罪。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是他想的有点少。也是低估了这帮大小娘子们的愤恨。
和上次有所不同的,却多了些个拳脚往他身上一顿砸下。
再看那皓首的儒生,蜷缩了身体护了头脸。然,那眼神,却依旧直直望了那坐在马上的察哥,哈哈大笑了猖狂。
这笑来的嚣张,亦是个悲中有愤。令那察哥抬眼细看,却见那笑,倒是一个两眼的含泪。
这下,却又将察哥给整懵圈了。
心下道了声:怪哉?被打了还那么快乐?这就是传说中的皮痒么?
这心下不解,便是要问。
说白了,这货也是个浪催的。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爱了,这你还问他干嘛?
说来也是个悲催,也是两个民族,或是不同地域的人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不同。
中原,讲究一个道理和分寸。
即便是这个人是你的手下,或是你的奴才,即便是犯了大错,也是拿了法去罚他。犯错的人受了责罚也是个无可厚非。只会怨自家一个不法在先。
逐草而居的牧民,倒是没太多的道理讲。便是对待自己的儿子,也是如同草原的野马一样,那只有一个驾驭。
看似是个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但是,这种简单的思维,只能降服了烈马,就能任你骑来任你打。用在人身上?
在草原上,似乎是有效。然在其他方,也只能是一声呵呵了?
这种他们觉得简单粗暴有效果的方法,放在中原?即便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村妇,都能持守空前的跟你掰持一下。能不能打赢姑且不说,头破血流自是不谈,只要当时不死,这梁子麽,就算是结下了,而且是那种几辈子解不开的那种。
更何况,这肖白虽老,也是个儒生!乃饱读诗书,宁死都不受辱的主?
并不是他性格执拗,而是自小受的教育,便是一个“士可杀不可辱”!
就这样,你还让一帮娘们抡圆了抽他嘴巴?
不过,这察哥也真真的是个死心眼,还非得犯贱,还要再问得一个明白。真真的一个堤高于岸,浪必摧之!
饶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怒目问道:
“老匹夫!笑个甚来?”
那肖白得到了这“老匹夫”的尊称,顿时止了笑声,却依旧满脸堆笑了答:
“先用甘草、大黄行‘种桑之策’令我等轻取之!然再下一城……”
这话说出,便是令得周遭一众忙着打他的,和看人打他的都是个傻眼。
见这帮“麻魁”不打了,那肖白且说且挣脱,甩开了那些个“麻魁”的纠缠。
自己个缩在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浮雪,擦了满脸血污,用手探了伤口,贴了脸看了手上的血。
遂,便又摇头晃脑,继续嬉笑了道:
“以“樟脑土炼’请君入瓮!行了一个绕梁还田!”
此话出口,饶是让那察哥一个愣神。
然愣神之中,猛然心下一震。
便是个低头瞥眼,暗自计较了:种桑之策自家倒是个知晓,此番自家乔装改扮,屈尊做了一个官牙人,随那宋商入境收药,便是来破这南人的一场灭国之策。
然,眼前这老匹夫这“绕梁还田”又是一个什么古怪?
却在沉思,倒是不防那些个“麻魁”见不惯这老儒生的嚣张。上去扯裂了肖白的袍袖,团成了一团,捏了肖白的嘴便要塞了去。
却不防了肖白一个摆头躲过,遂,一把推开那“麻魁”,又大笑了道:
“火起也!”
说罢,却显出来一个面目的狰狞,呲牙咧嘴的笑道:
“烧的且不是你的兵!却是你那满朝的文武,柱国之栋梁!”
这下轮到那帮“麻魁”心惊胆战了。
这是疯了吗?大逆不道之言,也敢当着自家主人的面喊出?
饶是慌的“麻魁”头目将那肖白衣领拎将起来,口中叫来一声:
“狂妄!”
说罢,照定那肖白就是一顿巴掌打来!
不消几下,便又打的那老儒生肖白一个口鼻窜血!
却不料,挨了一顿大嘴巴抽的肖白,却依旧是个狞笑。
遂,一口带血的粘痰啐出,看了那雪地上的血迹,不可思议的道:
“饶是一个酣畅淋漓!”
遂,便是一声狂叫出口:
“痛哉!快哉!”
那“麻魁”听了肖白的叫喊,那也是个不带含糊的。见大嘴巴抽,且是封不柱这老货的嘴,便狂叫了一声:
“老货!找死!”
便将身后撤一步,蛮腰一拧,两臂一个较劲,只听得一声苍啷啷的响动,便见那寒光一闪,且将那腰刀出鞘。
冰冷的寒光袭来,肖白却是个不惊。
只呲了满是鲜血的牙,笑看了一眼那雪夜中,那柄寒光闪闪,望那“麻魁”,且笑了催促道:
“速行之!免去老夫一场国破的悲心来!”
那“麻魁”倒是听不懂肖白言语,然那声“国破”在他耳中,却又是一个大不敬。
且不等人吩咐,上前“啪”一把将那汉人专有的发髻,实实抓在手中。却不等那肖白呼疼,一把提将起来,献出个脖颈儿,直直的押了钢刀上去!
这剩下的便是一个拖刀,就能见的一个血溅五步!
然,刚要动刀之时,却听的那边马上的察哥一声爆喝炸响:
“放肆!”
此声暴喝来的猛,却也不知道这声“放肆”骂的是谁。
但是,却真真的震傻了那些“麻魁”。且是一个愣愣的抓住了那肖白头发,傻傻的握了刀柄,颤颤的不敢行事。
然,见那察哥,踢蹬离鞍,翻身下马,快步向肖白。
上前,一个附身,扶了那满身雪泥一嘴碎牙的老头,端端正正的将那老头摆坐了青石之上。
遂,又躬身,拱手触额,谦卑了道:
“先生教我!”
咦?这货这脸……变得可够快的!
刚才还叫人家“老匹夫”现在就给升格成“先生”了?
不是他的脸变得快,而是这货想明白了。
他是想明白了,但是,肖白却不理会这虚头巴脑的谦卑。
得了手脚,便自己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痛处,抹了嘴上的血污,又看了手上的血,眼神中也是一个恍惚。
这眼神,倒是让那察哥有些个惭愧。
这人也打了,血也出了,倒不是一声轻飘飘的“先生”所能解决的。
便撩了衣服,自内衣上扯了一条布来,伸手便要为那这位满脸血的“先生”亲手拭血。
肖白也是个气愤,推了那察哥温柔的手,和那手上带了他体温的布条。
自顾整理了衣服,拢了衣襟,与那青石上盘坐了一个端正。
抬头环视了眼前的这帮人,那眼中不是一个审视,却是一个愤恨中带了几许的凄然。
愤恨的是,这狄人的愚昧,跟她们讲道理?也只能是自己有毛病。
这凄然,便是怨恨了自家,做了这二主之奴,侍贼之人。
且是将那心肝全部掏出,也换不来眼前的这位主子的一个信任来。
只是一个身卑心贱麽?
说是也是,只被别人当作一个毫无感情的工具。
倒是还不如那工具,即便是把刀,用完了还的烫了血污,磨了锋刃,以便再用。
而他?只是用罢,便随手丢了去,连擦都不带擦的破抹布!
心下一声叹息,暗自心道一声:归去矣!此地不值得再留!
想罢,便是将那心性高傲按下。
回眼,却将那眼光,自顾了投向那远处宋军军营。
见那宋军轻骑纵横驰骋,那星星点点串成的火把的光亮,仿佛是龙游于渊。
如今,看那宋境,却是一个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只可远远的望了去,将那鲜血残牙活血了吞了去。
回想自家,也是个自幼饱读诗书,而立,便在集英殿上与圣对十通之策。
十年的寒窗,搏来一个唱名赐第进士的出身。
然,却因年少气盛,不甘那场屋之中的污糟,不愿同流合污了去。
只为证所学、舒自志,而身入异邦。
然,到的此时,方才得来一个明白。
即便是证明了自己家的学识是正确的,有用的。但是,这意义又是什么?
只为了跟世人交代了何为“怀才不遇”麽?
然却只为了这“怀才不遇”的自愤,却实实的丢了这“仁义”二字。
然,于这“仁义”面前,个人的这点不被人“遇”之“才”又是一个怎堪说是?
察哥看了肖白的沉默,似乎也感觉到这儒生的心境,心下也是一个有愧。
毕竟是那些个手下的“麻魁”不听招呼,先打了人来。
见肖白仍不肯理他,便撩袍屈膝,跪在那肖白面前。叩之,口中乞道:
“察哥有错,不敢奢望先生海涵,且看这夏之黎民,望先生怜之……”
肖白听罢,也不去扶那察哥起身,只望天,长舒一口气来。
遂,谦卑道:
“晋王礼重,儒生肖白愧不敢当……”
察哥听了这话,顿感一个不对,遂,拧眉道:
“先生怎说这话来?”
说罢,便望身后暴喝一声:
“尔等,速来与先生赔罪!”
一声令下,着实的让那帮刚才打人的“麻魁”一个个跪倒在地,声声乞命,叫的一个可怜。
然那肖白,却是个心灰意冷。
回头,了那边宋营的火光,喃喃自语道:
“去意已决,杀剐随意!”
说罢便自那青石上起身,自顾拍打了身上的泥土草末,回身望那察哥,强撑了肿胀的脸,挤出一丝的笑意,道了句:
“且留前唐诗仙遗存一首。亦作临别留念。”
道不等那察哥再言,遂朗声诗一首:
“二桃杀三士,
讵假剑如霜。
众女妒蛾眉,
双花竞春芳。
魏姝信郑袖,
掩袂对怀王。
一惑巧言子,
朱颜成死伤。
行将泣团扇,
戚戚愁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