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骂人的光,而是一种温吞吞的、像蜂蜜一样黏稠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那金线慢慢移动着,从枕头爬到他的脸上,又爬到他的眼皮上,痒痒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他的睫毛。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面朝里。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食物的香味,是人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桂花,又像是皂角,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香味暖暖的,带着体温,像是刚从被窝里烘出来的。
周桐没有睁眼,嘴角先翘了起来。
五天了
都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伸出手,往旁边摸了摸。
摸到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骨感的肩头。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搭着,像一只懒洋洋的猫趴在暖炉边上。
“醒了?”
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像春天的风拂过干枯的芦苇,沙沙的,软软的。
周桐“嗯”了一声,没有睁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没醒。”
徐巧被他这无赖的回答逗笑了,轻轻推了推他搭在肩上的手。
“没醒你笑什么?”
周桐终于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枕边人。
徐巧侧躺着,面朝他,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她的头发散开了,乌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像一匹没有裁剪的绸缎,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的脸还没有梳洗,素面朝天的,但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嘴唇上带着刚睡醒的淡淡的红。
她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周桐看着她,忽然觉得——
自己这辈子,运气真好。
“巧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早晨的宁静。
“嗯?”
“我昨晚做了个梦。”
徐巧眨了眨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周桐想了想,慢慢地道:“梦见我还在秦国公府那个小院里,被关着出不去。窗户从外面锁死了,门也推不开。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找不到出口,急得满头大汗。”
他看着徐巧,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然后我就醒了。睁开眼,看见你睡在旁边,我这心里呀——”
他顿了顿,把手从她肩头移到她的脸上,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一下子就踏实了。”
徐巧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嘴巴嘟起来,看着有些好笑。
她伸手拍掉他的手,没好气地道:“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起床的意思。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那条金色的线从枕头上移到被子上,又从被子上移到墙壁上,慢慢地往上爬。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安静了一会儿,徐巧开口了。
“那你说实话——”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犹豫,“你在秦国公府,和两位郡主打牌了?”
周桐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
他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打了。但那是——”
“喝酒了?”
“喝了。但那是——”
“关着门?”
“门开着!我特地让人看着门,就是怕人说闲话!”
徐巧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又道:“夫人,您听我解释。那两位郡主找下官,是有正经事——”
徐巧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和大人来的时候,说话舌头都大了,一看就是在添油加醋。我又不是听不出来。”
周桐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徐巧又道:“不过——”
周桐的心又提了起来。
徐巧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调侃。“我倒是有些好奇——那两位郡主,长得如何?”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该怎么说?
说“好看”?那不等于承认自己仔细看了?
说“不好看”?那不等于睁眼说瞎话?
他想了想,决定采取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没注意。”
徐巧“哦”了一声,语气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周桐连忙又道:“真的没注意!那几天在秦国公府,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儿做得不对被人抓住把柄,哪有心思看人家长得如何?”
徐巧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周桐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
“砰!”
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推开,而是那种用力的、不打招呼的、理直气壮的推开。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间屋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少爷——!”
小桃站在门口。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头朝上,像扛着一杆旗。
“起来!大过节的,还睡!”
周桐早有准备。
他在听见脚步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坐了起来,被子拉到胸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排练过。在秦国公府那几天,每天早上被叫醒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反应的。
小桃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好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小桃手里的扫帚放了下来。
“算您识相。”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也没关。
周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又好气又好笑。
他转过头,看着徐巧。
徐巧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巧儿,”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下次睡觉要不真上一把锁吧?”
徐巧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周桐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袍,趿拉着鞋,走到门口。
院子里,一片忙碌。
老王站在葡萄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把长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个铁钩,正在往廊下的钩子上挂灯笼。
那些灯笼是工部送来的——每年元宵,朝廷都会给在京官员发放节礼,灯笼是其中一样。
不是普通的那种红纸糊的灯笼,是工部匠人扎的,竹篾骨架,外面糊着上等的宣纸,纸上画着花鸟鱼虫,每一盏都不一样。
老王衣服穿的很厚,手都不能完全举起来,够不到廊下最高的那个钩子。
他踮着脚尖,手里的竹竿晃来晃去,铁钩对着那个挂环比划了好几下,怎么都挂不上去。
“往左一点!”
朱军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朝老王喊。
老王往左移了移,铁钩又偏了。
“往右!往右一点!”
老王往右移了移,这次偏得更远了。
朱军叹了口气,从梯子上爬下来,走到老王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竹竿。
“老王,您去那边歇着,这儿我来。”
老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把竹竿交给了他,背着手走到廊下,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朱军三两下就把剩下的灯笼挂好了。
孔大和孔二兄弟俩正在往院门口搬东西。一个搬着两盆金橘,一个搬着一盆水仙,金橘的果子黄澄澄的,水仙的花苞白生生的,看着就喜气。
“轻点轻点,别碰掉了叶子!”
张婶站在旁边指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东擦擦西抹抹,把石桌石凳擦得锃亮。
张翠花跟在她娘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浆糊,浆糊是用面粉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走到门口,用刷子蘸了浆糊,往门框两边刷了两道,然后拿起两副春联,比了比位置,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贴好了,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用手把翘起来的角按了按。
阿箬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排小灯笼。
那些灯笼比大人们挂的那些小得多,只有拳头大,是她自己扎的——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红纸,里面放着一小截蜡烛。
她扎了好几个,有圆的,有方的,还有一只勉强能看出是个兔子形状的。
她拿着那只“兔子”,翻来覆去地看,皱着眉头,像是在想怎么把它弄得更像兔子。
小十三从她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耳朵歪了。”
阿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的耳朵——果然,一高一低,歪得厉害。
她抿了抿嘴,把那只“兔子”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竹篾,又扎了起来。
整个院子,没有一个人闲着。
小桃是最忙的。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褙子,像一团火一样在院子里窜来窜去。
一会儿跑到梯子下面,扶着梯子喊“朱大哥你小心点”
一会儿跑到门口,指挥孔大孔二摆金橘;一会儿又跑到阿箬面前,蹲下来看她扎灯笼,嘴里啧啧啧地赞叹。
“哎呀,这个是兔子?哎呀,真像!”
阿箬低着头,脸微微有些红,手里的竹篾扎得更快了。
周桐站在厢房门口,看着这一院子忙碌的人,忍不住笑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在院子里慢慢踱着,东看看,西瞧瞧,像一位巡视领地的老爷。
走到廊下,他停下,仰头看了看那些灯笼。
“还是有些少。”
他嘟囔了一句。
梯子上,正在挂最后一盏灯笼的朱军听见了,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门口,正在摆金橘的孔大和孔二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他。
廊下,正在喝茶的老王放下了茶杯,眯着眼睛看着他。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正在梯子下面扶梯子的小桃抬起头,看着周桐,眉毛一挑。
“少爷,您嫌少?”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意味,“那您过来帮忙呗。早点弄完,早点出去。”
周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出去干什么?晚上才是灯会。白天又没有什么好看的。”
小桃从梯子下面走出来,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像一只准备战斗的小公鸡。
“谁说白天没什么好看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数。
“第一,上午城南有社火展,耍龙灯、踩高跷,热闹得不得了。”
“第二,中午东市有美食,各种小吃应有尽有,糖葫芦、桂花糕、炸元宵、糖画、面人——”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数。
“第三,下午朱雀大街有诗会,长阳城所有的才子才女都会去,听说今年的彩头是一块上好的端砚,还有三皇子亲自坐镇。”
“第四——”
她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还有今年城外还有灯谜会,猜中了有奖。奖品是从宫里拿出来的,听说有琉璃盏、玉如意、金簪子——”
她越说越起劲,十根手指头都不够用了。
周桐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廊下的欧阳羽。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兄,”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您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欧阳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
“早上起来,听小桃说今日有诗会,便有些心动。”
他看着周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小桃说,今年的诗会,咱家少爷肯定能再夺个魁首。”
周桐的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皮跳了两下,眉毛拧了一下,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不是——”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脖子,又在衣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师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几首歪诗,都是侥幸。人家写了几十年的老学究,随便写一首就把下官比下去了。”
欧阳羽“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桐继续道,声音有些急:
“而且长阳这边,才子云集,书法大家多得是。下官那几笔字,跟狗爬似的,光是这一项就被人比下去了——”
欧阳羽抬起手,打断了他。
“临时抱佛脚,也是可以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当年在玉泉,不就是这么干的?”
周桐的脸红了。
“师兄,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您怎么还记着呢?”
欧阳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周桐。
“本官是你师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总不能一直被师弟压着吧?”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欧阳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老王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又看了看朱军、孔大、孔二他们那些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门口小桃那副“您就认了吧”的神情——
最后,他看向徐巧。
徐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厢房出来了,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袄裙,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期待不浓,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晨雾,若有若无的。
但周桐看见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知道了。”
小桃欢呼了一声,拍着手从门口跑进来。“太好了太好了!少爷要写诗了!少爷要写诗了!”
周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不过——还有别的事。三皇子和五皇子,还有和大人,说好在鳌山底下等。要是那边事情处理完了,下官就过去。”
他看着徐巧,像是在跟她解释。“不是不陪你们,是——”
徐巧点了点头。
“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柔,“你先忙你的。晚上再一起看灯。”
周桐的心里一暖,朝她笑了笑。
小桃在旁边不依不饶。
“少爷,您可别去太久啊。我到时候让人在鳌山底下等您,您不来,灯会就不散!”
周桐被她这话逗笑了。“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灯会丑时就散了。”
小桃下巴一抬。“那我就等到丑时!”
众人正说笑着,院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敲门,而是那种用力的、不客气的、理直气壮的敲门。一下接一下,又急又响,像是在催什么人。
朱军放下手里的灯笼,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他的脸瘦削,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几分冷峻。但此刻,那张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淡淡的、矜持的笑,而是那种真切的、毫不掩饰的笑。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边角镶着铜边。
五皇子,沈递。
他站在门槛外面,目光穿过朱军的肩膀,看向院子里的人。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朝气。
“师傅!小师叔!早啊!”
他迈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周桐一看是沈递,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哟——殿下,您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递,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又道:
“昨日在城南的时候,下官远远瞧着您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跟换了个人似的。下官当时还在想,这是哪位朝中重臣,怎么瞧着面生?”
沈递听他这么一说,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干咳了一声,干笑着道:“小师叔,您就别打趣我了。那不是……有人看着嘛。”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目光不自觉地往两侧扫了扫,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外人。
周桐“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有人看着?”他压低了些声音,凑近了一些,“殿下说的是……那几位?”
沈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小声道:“就是……就是那些……亲家什么的。”
他说“亲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人听见了会笑话。
周桐“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沈递被他笑得更加窘迫,连忙转移话题,提着食盒快步走到廊下,朝欧阳羽拱了拱手。
“师傅!您近来气色好了许多。”
欧阳羽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递,嘴角微微勾起。
“嗯,这几日天气暖和了些,身子也松快了些。”
他的目光在沈递身上扫了一圈,又道:“殿下这些日子,倒是清减了些。”
沈递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欧阳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慢慢地道:“这几日殿下给本官写的那些书信,本官都看了。”
沈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在听先生讲课。
欧阳羽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那些关于三合土配比的询问,条理清晰,问得也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于石灰、黏土、砂石的比例那一节,能想到不同土质需要不同配比,说明殿下是真下了功夫的。”
沈递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师傅,您不知道,我为了弄明白这些,可是翻了好几本营造方面的书。有些地方看不懂,又不好意思问别人,只好写信给您。”
欧阳羽点了点头。“嗯,能自己翻书,能不懂就问,这是好事。”
他看着沈递,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殿下这些日子的长进,本官都看在眼里。”
沈递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角翘得老高。
“师傅,您这么一说,我可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跟您说,琉璃工坊那边的事,也快收尾了。父皇最近把注意力都放在大哥和二姐他们身上了,我这边的婚事……总算能缓一缓了。”
他说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桐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久没看到师兄这样了。
在桃城的时候,师兄坐在轮椅上,对着他,也是这样说话的——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但那份说教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兄长对弟弟的关切。
那时候他觉得烦。
觉得师兄管得太多,说得太细,连他批公文时坐姿不正都要念叨两句。
可现在,看着欧阳羽对沈递说话的样子,他忽然有些怀念。
怀念桃城。
怀念那个小院子,怀念那棵歪脖子树,怀念那些被师兄念叨的日子。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走上前去。
“殿下——”
他开口,打断了那两人的对话,“您这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
沈递“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来这儿是有正事的。
他连忙站起来,拍了一下脑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对对对!我是来找小师叔您的!”
周桐“嗯”了一声,看着他。“殿下想干什么?”
沈递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道:“小师叔,是这样的——不会太久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我想请您跟我去一趟城外。就是……琉璃工坊旁边那片空地。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三合土的事。我听赵宇将军说了,您在钰门关的时候,就是用三合土加固的城墙?”
周桐点了点头。
沈递继续道,语速快了些:
“对对对!就是这个!赵将军跟我说,您那个配方比工部现用的那个结实得多,而且用料更省。我就想……请您去指点一下。”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小师叔,您也知道,城墙年久失修,这是大事。尤其是那些边塞的城垣,若是修得不牢固,万一有战事……”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父皇说了,只要我能把这个差事办妥当,他就不再提我的婚事了。”
他说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桐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沈递也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期待。
“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不会太久的。”
周桐挠了挠头,不小心“啧”了一声。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殿下,那个……配方下官可以写给您。您拿着配方,直接去找工部的人,不就行了吗?”
沈递摇了摇头,语气固执。
“不一样不一样。配方是死的,地是活的。同样的配方,不同的土质,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我得亲眼看着您怎么调、怎么拌、怎么夯,心里才有底。”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欧阳羽,欧阳羽端着茶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老王,老王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徐巧,徐巧站在廊下,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周桐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殿下——”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周大人哪里也不会去。”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洞里挤了进来。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黑色的纱帽,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那把折扇是上好的宣纸裱的,扇面上画着山水,笔意疏淡,看印章,是前朝一位名家的手笔。
可他摇扇子的姿势实在算不上潇洒——虽然今日有太阳,晨风里还带着凉意,他摇着扇子,更像是在给自己扇风,而不是为了风度。
三皇子,沈陵。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那把折扇依旧摇着,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周桐连忙拱手行礼:“三殿下来了?快请——”
沈陵摆摆手,收起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
“不急不急。”
他看着周桐,又看了看沈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本宫方才在外面就听见了——老五要拉你去城外?”
沈递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先来的。”
沈陵“哦”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你先来的?那又如何?”
他看着沈递,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老五,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沈递愣了一下。“元宵啊。”
沈陵点点头。“对,元宵。那你知道今日下午,朱雀大街有什么?”
沈递沉默了。
沈陵替他回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诗会。长阳城一年一度的元宵诗会。全城的才子才女都会去,各家权贵的子弟也都会去。”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周桐,声音提高了些。
“周大人在城南,一首《咏志》诗传遍全城。长阳城谁不知道周怀瑾的名字?今日诗会,多少人伸长脖子等着,就盼着周大人能再写一首出来,好让他们开开眼。”
他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所以——怀瑾今日哪儿也不去,就在诗会上待着。”
沈递一听这话,脸色变了。
“三哥!城墙的事刻不容缓!那些年久失修的城垣,万一出了事——”
沈陵抬手,打断了他。
“那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再说了,我方才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怀瑾说要把配方写给你,你自己拿着去就行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递,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老五,你长这么大,难不成不识字?”
沈递的脸涨红了。
“三哥,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过头看着周桐。
“小师叔,您跟我去城外,我让人备最好的马车,一路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到了那儿您就坐着,在旁边说几句话就行,不用您动手。”
沈陵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
“怀瑾,你到我那儿去。本宫给你备最好的茶,最好的笔墨。你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写诗,谁也不会打扰你。”
沈递不甘示弱,声音也拔高了:“小师叔,我那边只要一小会儿!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就亲自送您回来!”
沈陵的声音更高了:“我这边也全程接送!而且本宫已经让人在诗会那边备好了雅间,窗明几净,炭火正旺!怀瑾你到了那儿只管坐,只管写!”
沈递急了:“三哥!你这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沈陵把折扇一收,在手心里“啪”地敲了一下。
“老五,你这话说的——本宫怎么跟你过不去了?本宫这是为了长阳城的文脉!为了那些翘首以盼的才子才女!”
他看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怀瑾,你就说句话吧。”
周桐站在两人中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眉毛拧着,眼皮跳着,嘴角抽着,整张脸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
沈递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小师叔,您去我那儿,我让人给您备一桌上好的席面!八冷八热,四干四鲜,燕窝鱼翅——”
沈陵打断他:“老五,你少拿这些东西糊弄人。怀瑾不是那种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他看着周桐,语气真诚。“怀瑾,本宫在诗会那边给你备了一方上好的端砚,是去年别人送给本宫的,本宫一直没舍得用。你去了,那方砚就是你的。”
沈递急了:“我出两方!”
沈陵声音拔高:“我出三方!外加一盒上等的徽墨!”
沈递也拔高了声音:“我出五方!外加十刀上好的宣纸!”
沈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老五,你这是在跟本宫比家底?”
沈递下巴一抬。“是又怎样?”
沈陵冷笑一声。“那本宫就告诉你——本宫那边准备了二十方端砚,五十盒徽墨,一百刀宣纸。怀瑾要是愿意,全拿走。”
沈递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桐在旁边站着,脑仁儿疼。
别说了别说了。
我的小胖子诶,您这是要把我往城墙那边逼吗?
二十方端砚?五十盒徽墨?你这不是让我去写诗,你这是让我去开铺子!
沈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小师叔——”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倔强,
“您去我那儿,我……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周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递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父皇赏给我的……那块玉佩。您上次不是说想看看吗?”
沈陵在旁边“嗤”了一声。“老五,你这也太寒酸了吧?一块玉佩?本宫可以给怀瑾看三块!不,五块!”
沈递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三哥!你——”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吵了起来。
沈陵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着什么“文脉”“风雅”“才子佳人”。
沈递红着脸,急吼吼地喊着“城墙”“民生”“刻不容缓”。
周桐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好了。”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往沸腾的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廊下。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两个面红耳赤的皇子。
他的嘴角微微勾着,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端肃。
“两位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本官府邸里这般争执,可有失皇室体面。”
沈陵和沈递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闭上了嘴。
沈陵收起折扇,拱手道:“大人教训得是。是本宫失态了。”
沈递也连忙拱手:“师傅,弟子知错。”
欧阳羽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两位殿下来的目的,本官都明白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怀瑾,你自己说——你今日去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了周桐身上。
周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认命,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殿下——”
他先朝沈陵拱手,又朝沈递拱手,“二位殿下都别争了。”
他看着沈递,语气诚恳。
“殿下,三合土的事,下官回头把配方写给您,写得详细些,每一步都写清楚。您拿着配方去找工部的人,让他们照着做。若是做出来不对,您再来找下官,下官亲自去城外看。”
沈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桐抬手,打断了他,继续道:“殿下放心,下官既然答应过您的事,绝不会食言。”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陵。
“殿下,诗会的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微妙了些。
“下官去。”
沈陵的眼睛亮了。
沈递的眼睛暗了。
周桐看着沈陵那副“得逞了”的表情,又看了看沈递那副“被坑了”的神情,嘴角抽了抽,又道:“不过——下官有一个条件。”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道:“说。”
周桐深吸一口气。
“下官到了诗会,只坐着喝茶,不写诗。”
沈陵的折扇停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不写诗?那你去干什么?”
周桐理直气壮地道:“给殿下捧场啊。殿下办的雅集,下官去坐坐,喝喝茶,听听别人写诗,这就够了。”
沈陵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递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周桐继续道:
“殿下,不是下官不想写,是真的写不出来。前几日在秦国公府,脑子用得太狠,现在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您就是拿刀架在下官脖子上,下官也写不出一个字来。”
沈陵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折扇一收,在手心里敲了敲。
“行吧。不写就不写。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本宫让你点评,你总得说几句吧?”
周桐点了点头,笑了。“那自然。下官别的不会,点评还是会的。”
沈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沈递拱了拱手。
“老五,对不住了。怀瑾今日归本宫了。”
沈递“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看着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小师叔,那配方——”
周桐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下官马上就写,写好就让人送到您府上去。”
沈递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些。
他提着食盒,走到欧阳羽面前,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师傅,这是弟子让人做的几样点心,您尝尝。”
欧阳羽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殿下有心了。”
沈递又朝周桐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师叔,您可别忘了您答应我的事。”
周桐朝他挥了挥手。“忘不了忘不了。殿下慢走。”
沈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陵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走到周桐旁边,压低声音道:“怀瑾,你可真是……本宫跟老五争了半天,你倒好,两边都不得罪。”
周桐苦笑了一下,也压低声音道:“殿下,下官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真的跟五殿下翻脸吧?”
沈陵“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那本宫问你——你方才说写不出诗,是真的写不出,还是不想写?”
周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还问???
废话,当然写不出了啊!!!
但是面上他笑了。
“殿下觉得呢?”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道:“怀瑾啊怀瑾,你这个人——本宫是真的看不透你。”
周桐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廊下,欧阳羽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老王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巧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周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桃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笼,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满是好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桃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周桐喊了一声。
“少爷!”
周桐转过头,看着她。
小桃把手里那盏小灯笼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您看——我扎的!像不像兔子?”
周桐低下头,看着那盏灯笼。
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肚子圆滚滚的,像一只吃撑了的兔子。
他忍不住笑了。
“像。”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