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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一定要忍住
    长阳城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从朱雀大街到东市,从东市到西市,从城南到城北,每一条街道都在动。

    不是白天那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有章法的动——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

    街边的灯架已经立起来了。

    那些灯架不是临时搭的,是工部库房里存了好几年的老物件,每年元宵前后搬出来用一回,用完了再收回去。

    木头是榆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老物件。

    几个工匠正蹲在灯架旁边,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在调整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长的工匠抬起头,用手在灯架上量了量高度,摇了摇头,朝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

    “再高半寸!”那年轻人应了,蹲下来,把垫在灯架底部的木片又加了一块,然后用锤子轻轻敲了敲,让木片稳稳地嵌进去。

    灯架旁边堆着一摞一摞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小的彩色山丘。

    那些灯笼不是街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是工部匠人扎的——竹篾削得极细,扎成的骨架轻巧结实,糊上宣纸,画上花鸟鱼虫,每一盏都是精工细作。

    有人抬着木架子从街那头走过来。

    木架子上绑着一条龙——不是真龙,是用竹篾和彩绢扎的龙灯,龙头硕大,龙目炯炯,龙须是用铜丝拧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抬架子的有四个人,前后各两个,肩上扛着粗木杠,脚步整齐,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

    那声音不高,但很有节奏,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木架子的一角磕在了路边的石墩上,“咔”的一声,龙尾的竹篾断了一根。

    “停停停!”

    一个中年匠人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凑近了看。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根断掉的竹篾,皱了皱眉,又站起来,朝抬架子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没事,先抬过去,回头再补。”

    四个人又重新扛起杠子,继续往前走,号子声又响了起来。

    街对面,几个小贩正在支摊子。

    卖糖葫芦的,把扎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插在木架上,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玛瑙。

    卖花灯的,把各式各样的小灯笼挂在一根横杆上,有兔子灯、荷花灯、金鱼灯,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最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花花绿绿的,随着风轻轻摇晃。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一个炭火炉,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手里捏着一团温热的糖稀,在指尖揉、搓、捏、拉,三两下就捏出一只小老鼠,用一根竹签挑了,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孩子。

    那孩子接过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

    远处,护城河边,一座鳌山正在搭建。

    那是今年灯会上最大的一座鳌山,高两丈有余,用竹木扎成山形,上面糊着彩绢,画着仙山海岛、神佛鬼怪。

    山腹中空,里面要放几百盏灯,点亮之后,整座山都会发光。远远看去,像一座真正的、发光的山。

    几十个匠人围着它忙活,有的在绑扎竹架,有的在糊彩绢,有的在调试灯烛。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的,嘴里说着什么。

    旁边一个小吏举着灯笼,把光打在图纸上,那年轻人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核对什么复杂的数据。

    一阵风吹过来,鳌山一角没有糊牢的彩绢被掀了起来,像一面旗帜在风中翻飞。

    “快!压住!”

    几个人同时扑上去,有的伸手按,有的拿浆糊刷,有的用竹篾压,手忙脚乱的,总算把那块彩绢重新粘牢了。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把那些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路面上,像一群跳舞的鬼魅。

    整座长阳城,都在为明日的灯会忙碌着。

    朱雀大街上,几个人正缓步走着。

    为首的是三个女子。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褙子是新做的,料子虽不是上等的绸缎,但针脚细密,剪裁合身,一走一动间,裙摆轻轻飘起,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棉裙。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时不时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食的仓鼠。

    右边那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披风,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她的步子比左边那位慢一些,也稳一些,目光在街道两侧的灯架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景,又像是在找人。

    中间那个最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下面系着一条青色的棉裙,脚上蹬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在前面那个人的脚印里,像一只学走路的小猫。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在风中飘荡。

    徐巧。

    小桃。

    阿箬。

    她们身后,跟着一群人。

    朱军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纸包,纸包里是刚买的桂花糕,热气从纸包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像是在押镖,而不是在逛街。

    孔大孔二走在朱军前面,手里拎着三个纸包,比朱军多一个,但他们面无难色,像是在拎三团棉花。他的个子最高,走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塔,旁边的人不自觉地给他让路。

    小十三走在孔大旁边,手里只拎着一个纸包,是最小的那个。

    他几次想多拿几个,都被孔大和朱军抢走了,只好空着一只手,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像一个被大人抢了活干的孩子。

    小桃走在最前面,嘴里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徐巧走在她旁边,侧耳听了一下,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小桃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声音大了些:

    “我说——这长阳城的元宵,果然和桃城不一样。”

    她用手里的糖葫芦朝四周比划了一下。

    “您看这灯架,这灯笼,这鳌山——桃城哪见过这个?桃城元宵就是挂几个红灯笼,放几挂鞭炮,包一顿饺子吃。哪像这儿,跟过年似的——不对,比过年还热闹。”

    徐巧笑了笑,没有说话。

    阿箬走在后面,小声地接了一句:“以前在城南,元宵节都不过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小桃听见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递过去。

    “来,吃一口。”

    阿箬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小桃,摇了摇头。

    “我不吃。我……”

    小桃不由分说地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吃!别跟姐客气!”

    阿箬拿着那串糖葫芦,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舔了一下。

    小桃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吃吧?”

    阿箬点了点头,嘴角沾着糖渍,亮晶晶的。

    小桃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箬,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阿箬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徐巧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勾着,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街道上慢慢移动着,从那些忙碌的匠人身上移到那些摆摊的小贩身上,从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上移到那些高高低低的灯架上。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幅长卷的画,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小桃吃完了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担忧。

    “巧儿姐,您说少爷他……今天能回来吗?”

    徐巧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应该能。”她说,声音很平静,“城南那边已经结束了,陛下也见过了。没什么事耽搁的话,今天就该回来了。”

    小桃“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今天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还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想着少爷回来给他看看。结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大红色的褙子,用手捋了捋袖口的兔毛。“结果等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跟徐巧说悄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夫人,您说少爷是不是在秦国公府乐不思蜀了?听和大人说,那府里有两位郡主,一个比一个漂亮,天天陪着少爷喝酒玩牌——”

    “小桃。”

    徐巧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意味。

    小桃连忙闭嘴。

    徐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别听和大人瞎说。他那个人,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夸张的。”

    小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可和大人说得绘声绘色的,跟亲眼看见似的……”

    徐巧没有接话。

    小桃又嘟囔了一句:“而且我听说,那位大小姐确实去找过少爷,还不止一次……”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哼!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是万万没想到啊,少爷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糖葫芦棍往地上一戳,像是在表达某种愤慨。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桃姐,你这已经说了第十遍了。”

    小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到了小桃旁边,手里拎着那个最小的纸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桃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道:“那这遍就是第十一遍。”

    她顿了顿,又道:“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少爷是怎么补偿我的。等了他一天,他倒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又不敢咬人的兔子。

    阿箬跟在后面,听着小桃的话,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解。

    她看了看小桃,又看了看徐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徐巧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笑了笑。“怎么了?”

    阿箬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咬着桂花糕。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侧的灯架上,已经有人在挂灯笼了。

    m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挂上去,红彤彤的,照亮了路面,也照亮了行人的脸。有些灯笼还没点亮,只是静静地挂着,像一朵朵没有绽放的花苞。

    路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徐巧听见了路边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听说城南那边的路,修得跟朱雀大街一样平整……”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那边干活,说那路面是青石铺的,一块一块码得齐齐整整,缝隙里灌了桐油灰浆,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那得花多少银子?”

    “谁知道呢。反正是朝廷出的,听说还有个大官捐了自己的诗钱——”

    “哪个大官?”

    “就那个……写诗的,周桐周大人。”

    “哦——是他啊。我听说过,桃城来的,挺年轻的。”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今天亲自去看了,还夸了呢……”

    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

    又走了一段,又听见有人在说。

    这次是两个妇人,站在一个杂货铺门口,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菜。一个穿着蓝布棉袄,一个穿着灰布棉褂,头发都用青布包着,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媳妇。

    “听说了吗?陛下今天坐龙辇从城南过去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真的假的?陛下亲自去了?”

    “那还能有假?我娘家嫂子的小姑子的邻居就住在城南,说亲眼看见的。那龙辇金碧辉煌的,六匹白马拉着,气派得很。”

    “啧啧啧,那可真是……”

    “听说陛下还让人给城南的百姓每家每户发了米面,说是过节的恩赏。”

    “真的?”

    “真的。我嫂子家领了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两斤肉。”

    “那不是发了?”

    “可不是嘛……”

    徐巧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小桃跟在后面,耳朵竖得老高,一边走一边听,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你们夸的是我们家少爷”。

    阿箬跟在小桃后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桂花糕,但她的耳朵也在动——那是不容易被察觉的微微颤动,像一只警觉的小猫。

    一群人穿过朱雀大街,拐进榆林巷。

    巷子里很安静,和外面的繁华仿佛隔了一个世界。两侧的房屋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隔了一层纱。

    欧阳府的门虚掩着。

    小桃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伸手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王叔——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老王正蹲在瓜架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些枯藤。他抬起头,看了小桃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剪他的枯藤。

    徐巧走进来,朝老王点了点头。“王叔,辛苦了。”

    老王摆摆手。

    “不辛苦。夫人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小桃回头朝后面的人招手。“快来快来,把东西放厨房去,别拎着了。”

    朱军、孔大、孔二几个人鱼贯而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十三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最小的纸包,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又没抢到活干。

    小桃拉着阿箬的手,往正堂后面走去。

    “走,咱们分零嘴去。今天买的那些,够吃好几天的。”

    阿箬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小菊从后面跟上来,手里也拎着几个纸包,笑着说:“桃姐姐,你慢点,阿箬跟不上。”

    小桃头也不回地道:“没事,她腿脚快着呢。”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消失在后院的门洞里。

    徐巧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厢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迈步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色。

    有人坐在桌边。

    那个人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身影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脖颈,微微抬起的下巴。

    徐巧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影,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那个人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张开双臂,像一只等着被拥抱的大鸟。

    那姿势有些笨拙,有些好笑,但徐巧看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迈开步子,想走过去。

    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那个人张开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招呼。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徐巧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灼热的,急切的,带着几分委屈,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过来”。

    她双手抱臂,环在胸口,身子微微侧了侧,下巴抬了抬。

    “还知道回来呢?”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嗔意,几分埋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生气了,又像是没有真生气;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撒娇。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碎冰落入玉盘,清脆,又带着几分凉意。

    黑影动了一下。

    周桐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徐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像是要躲。

    “别——”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像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来的石头,烫得她的心一颤。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周桐的手收紧了一些,不是那种粗暴的收紧,而是温柔的、坚定的、不容拒绝的收紧。

    他拉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拽,把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徐巧的鼻子撞在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的脸埋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有力,像战鼓在擂。

    周桐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他的身子微微弯着,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包裹住。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抱在一起。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像一个。

    周桐低下头,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

    “我这么久才回来,咱夫人这是怎么了?不想我了?”

    徐巧没有回答。

    她的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周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撒娇的意味。

    “哎呀,还能坚持住呢。一定要坚持住啊,坚持住。一定要好好生气,一定要不理。”

    他顿了顿,又道:“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着咱巧儿什么时候消气。”

    徐巧的嘴角动了动。

    她用力抿了抿唇,想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可那笑意像春天的草,压住了这一头,又从那一头冒了出来。

    她的嘴角弯了,弯了又抿,抿了又弯,弯了又抿,像一条被风吹弯的柳枝,怎么也直不回去。

    终于,她没忍住。

    她伸出手,环住了周桐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

    “你呀……”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娇嗔,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真是拿你没办法。”

    周桐笑了。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闻着她发间的香气。那香气淡淡的,像是桂花,又像是皂角,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就是觉得好闻。

    “想死我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徐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周桐抬起头,看着徐巧的眼睛,问:“信收到了吗?怎么没有给我写信?”

    徐巧的脸还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原本想写的。但欧阳先生说,最好先忍一下。说你在那边,被人盯着,写信不太方便。”

    周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师兄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在那边,确实被人盯着。连洗个澡都有人看着——”

    徐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桐连忙改口:“不是那种看着!是——是门口有人守着,不是……”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徐巧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桐被她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那个……夫人,我给您带了一样东西。”

    徐巧看着他,等着。

    周桐伸手往袖子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徐巧。

    徐巧接过来,展开一看——

    一张银票。一百两。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周桐。

    周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陛下赏的。本来只有五百两,我当时说要请客吃饭,陛下又加了一百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五百两我没动,这是额外的一百两。夫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徐巧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把银票叠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周桐。

    周桐伸手又要去抱她。

    徐巧没有躲。

    两个人又抱在了一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角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周桐低下头,嘴唇凑近徐巧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徐巧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周桐又说了句什么。

    徐巧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别闹。”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

    “砰!”

    门被推开了。

    小桃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桂花糕,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周桐,又看看徐巧,然后嘴巴一张,桂花糕的碎屑差点喷出来。

    “好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扎破了安静的气球。

    “少爷回来了居然不告诉我!您还知道回来啊!”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松开抱着徐巧的手,但又觉得这时候松开更显得心虚,于是抱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就那么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喂喂喂——”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小桃已经像一枚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先闭嘴!”

    小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先打完再说!”

    她一掌拍在周桐的肩膀上,力气不小,打得周桐身子一晃。

    “第一下!替夫人打的!”

    又一掌,拍在另一边的肩膀上。

    “第二下!替我自己打的!等了你一天!”

    又一掌,拍在胳膊上。

    “第三下!替阿箬打的!她天天念叨‘哥什么时候回来’!”

    周桐被她打得东倒西歪,一边躲一边喊:“够了够了!再打出人命了!”

    小桃不听。

    她又要打第四下,手举到半空中,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周桐那张狼狈的脸,看着他那副想躲又不敢躲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

    她把手收回去,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先记着。以后慢慢还。”

    周桐揉了揉被打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看着她。“你这丫头,下手真狠。”

    小桃哼了一声。“活该。”

    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

    阿箬。

    她站在门槛外面,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屋里的人。

    她的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桂花糕,桂花糕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但她浑然不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周桐。

    周桐朝她招了招手。

    “进来啊,站在外面干什么?”

    阿箬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小步小步地走进来,在离周桐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里的桂花糕捏得更紧了。

    周桐看着她那副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不认识了?”

    阿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桃凑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这小丫头,刚才在路上还说‘哥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回来了又不说话了。”

    阿箬的脸红了。

    小十三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

    他的目光在小桃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周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不是害羞,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朱军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空了的纸包,朝屋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孔大两兄弟跟在后面,也都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散了。

    正堂那边,书房的窗户推开了。

    老王此刻正趴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也靠在窗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厢房门口那群人身上。

    “热闹了。”老王说。

    欧阳羽没有接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厢房里,小桃已经坐在了桌边,翘着二郎腿,手里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

    “少爷,您知不知道我今天等了您多久?从早上等到晚上,脖子都伸长了——”

    周桐坐在她对面,没好气地道:“我又没让你等。”

    小桃瞪了他一眼。“那您也不能不让我等啊!”

    周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桃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

    “奴婢还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想着少爷回来给奴婢看看。结果您倒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大红色的褙子,又抬头看着周桐。“您看看,好看不好看?”

    周桐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好看。”

    小桃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夸。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好看您也不早回来!”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

    徐巧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嘴角一直微微勾着。她没有插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安静静开在角落里的花。

    阿箬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眼睛一会儿看看周桐,一会儿看看小桃,一会儿看看徐巧,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风吹过来,把灯笼的光吹得摇摇晃晃。

    院子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去,飘散在榆林巷的夜风里。

    远处的街道上,那些忙碌的匠人还没有收工。灯架还在立着,灯笼还在挂着,鳌山还在搭着。一切都在继续,一切都在准备,为着明日那个一年一度的夜晚。

    长阳城,从未如此安静,又从未如此热闹。

    明天,就是元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