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从榆林巷口拐进来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忽然起了一股顽心——就像是小时候捉迷藏,明知道家里没人找,偏要躲在门后面,等着看谁会第一个发现自己。
他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走,借着街道两侧灯笼的光,在明暗交替的阴影里穿行。
欧阳府的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红彤彤的,把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门口没有人。
安静得很,只听见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纱。
周桐没有走过去。他在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
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手指,浅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树皮的颜色也不是单一的——有深褐色的,有灰白色的,有墨绿色的——那是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滑腻腻的。
周桐摸了摸,又把手缩回来,在衣袍上蹭了蹭。
“啧。”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什么东西,像是树皮上剥落下来的碎屑,又像是泥巴。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又往衣袍上蹭了两下,然后把目光投向欧阳府的大门。
他等着。
等着看会不会有人从门里出来。
小桃是最可能的——那丫头耳朵尖,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朱军也有可能,他走路没声音,但开门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见。
也许是徐巧,也许是阿箬,也许是随便什么人。
他等了半天。
门没有开。
没有人出来。
连门缝里的光都没有晃动一下。
周桐靠在树干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走过去——
“什么人?”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周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本能地举起双手,身子一转,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是练过的——事实上,他确实练过。
在钰门关的时候,晚上站岗,被人从背后靠近,就是这么反应的。
一个汉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腰里系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些胡茬。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根铁尺。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汉子先认出了周桐,按着铁尺的手松开了,身子也放松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朴实的面孔,眉眼周正,嘴唇有些干裂,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
“周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确定,
“您……回来了?”
周桐放下举着的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
“回来了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汉子腰间别着的铁尺,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短褐,忽然明白了。
暗卫。
皇帝安排的那些暗卫,平时不露面,藏在暗处盯着府邸四周。他刚才在树后面鬼鬼祟祟地蹲了半天,鬼鬼祟祟地张望,鬼鬼祟祟地抠树皮——那人没从背后给他一闷棍,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周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那个……马上过节了,辛苦兄弟们了。天冷,回头让厨房多煮些姜汤,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那汉子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
“多谢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又朝欧阳府的大门看了一眼。“府里……都还好吧?”
那汉子点了点头:
“都好。”
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周桐站在树下,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又拍了拍衣袍上蹭到的树皮碎屑。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欧阳府的大门走去。
门还是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
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不,是一个人的。
那脚步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像踩着拖鞋走在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
周桐的耳朵竖了起来。
小桃?
不是。
小桃的脚步声比这轻,比这快,像麻雀蹦跶。
朱军?不是。朱军走路没声音,像猫。
门开了。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老王。
周桐愣住了。
老王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开口。
“少爷?”
“老王?”
老王把门拉开,上下打量着周桐,目光在他那身新棉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桐咂了一下嘴。
“啧。”
老王啐了一口。
“啐。”
不是真的啐,是嘴唇用力抿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啐”,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见了熟人想打招呼,又觉得没必要那么热情。
周桐瞬间不乐意了。
“嘿——”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往门里挤,一边挤一边嚷,
“你这个就过分了啊!我大老远从宫里回来,你不说迎接,还啐我?”
老王被他挤得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让开,翻了个白眼:
“谁啐您了?老奴嗓子不舒服。”
周桐挤进门,站在院子里,四周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葡萄架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枯藤,在风里微微晃动。
廊下的灯笼亮着,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正堂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亮灯。
“人呢?”
他转过头,看着老王,“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老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地道:“出去了。”
“出去了?”周桐愣了一下,“都出去了?”
老王点点头。“明日就是元宵了,街上热闹着呢。
小桃那丫头拖着小十三去看花灯,非要拉着夫人一起去。夫人拗不过她,就去了。阿箬也跟着去了,那丫头没见过长阳的灯会,新鲜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老赵头和他闺女也被小桃拽去了。说是‘人多热闹’。”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王,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那……就没有人想我?”
老王翻了个白眼,比方才那个更大更圆更白。
“少爷,您这是什么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您才走了五天,又不是五年。至于人人都想您想到茶不思饭不想?”
周桐“哎”了一声,没有反驳,又问:“那阿箬呢?阿箬也去了?”
老王点点头。
“那张婶和她闺女呢?”
“也去了。”
周桐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发现府里能走动的人都出去了。他放下手,看着老王,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还有谁没去?”
老王伸出一根手指,朝正堂后面指了指。
“欧阳老弟。老奴陪他下棋呢。下了三盘,输了两盘半。”
周桐“得得得”了几声,迈步往正堂后面走去。“进去说,进去说。”
老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正堂,走过那条窄窄的廊道,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开着。
里面的灯亮着,烛火摇曳,黄黄的光从门里涌出来,在廊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周桐站在门口,往里看。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面对着棋盘。
棋盘上散落着黑白子,有些地方已经杀成了定局,有些地方还在胶着。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没那么苍白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见周桐的那一瞬,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不大,但很真实。
“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喉咙有些干。
周桐走进来,凑到棋盘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师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抱怨,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城南那边结束了。刚从宫里回来。”
欧阳羽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不快,但很仔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损坏。
“瘦了。”他说。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瘦了?师兄您眼神不好吧?我在秦国公府天天大鱼大肉,胖了三斤不止。”
欧阳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勾着。
周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望着屋顶,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师兄,您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悲愤,
“秦国公府那个待客之道,简直了!我第一天去,想洗个澡,结果被人领到下人们的大澡堂子里去了!一群人光着膀子泡在一个大水池里,跟下饺子似的!我当时就懵了!”
欧阳羽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周桐继续道,越说越来劲:
“后来我学乖了,想去小澡堂子。可门口有个老门房,说什么都不让进,说‘没有家主手写的凭证,谁来都不好使’。我没辙,只好又去了大澡堂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活了——不对,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待客之道!让客人去下人的澡堂子洗澡,还说什么‘坦诚相见,也是一种交情’——这是人话吗?”
欧阳羽终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老国公说的?”他问。
周桐点点头。
“可不是嘛。我当时就想反驳,想说‘那睡觉的时候脱得更坦诚,怎么不跟您一块儿睡’——还好忍住了。”
欧阳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吐槽。
“还有那门——从里面打不开,只能从外面开。我晚上睡觉,只能搬椅子顶住门。
可顶住了门,又怕窗户有人翻进来。窗户倒是能从里面锁,可那锁是坏的,扣不上。
我只好把桌子搬到窗户底下,桌上再摞把椅子,椅子上再放个花瓶——”
他比划了一下,语气夸张。
“这样,要是有人从窗户翻进来,第一个碰倒花瓶,我就能听见。”
欧阳羽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这些日子,受苦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安慰,又像是感慨。
周桐一听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正要说什么——
欧阳羽忽然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和大人说你与两位郡主打牌喝酒的事,也是假的?”
周桐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白,像一盏走马灯,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什……什么?”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和大人?他说什么了?”
窗外传来一声憋笑。
“噗——”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老王的声音。
周桐猛地转过头,看向窗户。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圆乎乎的,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忍着笑。
老王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幸灾乐祸。
“和大人可把您在秦国公府的光辉事迹,一五一十地都说了。绘声绘色的,跟说书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老奴记得最清楚的一段——‘周大人与两位郡主,在屋里关着门,喝着酒,玩着牌,笑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周桐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解释,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王在窗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有呢——‘那两位郡主,一个是大小姐,一个是二小姐,一个比一个漂亮。周大人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老王!”周桐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你——”
欧阳羽抬手,示意他坐下。
周桐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但屁股刚沾椅子又弹了起来。
“师兄!您听我说!那都是和珅那胖子瞎编的!他就是见不得我清闲,故意添油加醋——”
欧阳羽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嘴角依旧勾着。
“我知道。”他说。
周桐愣了一下。
“您……知道?”
欧阳羽点了点头。
“和大人来的时候,喝了不少酒。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他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夸张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八句夸张的,根子上是真的。”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欧阳羽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打牌了?”
周桐艰难地点了点头。
“喝酒了?”
又点了点头。
“关着门?”
周桐连忙摆手:“门开着!门一直开着!我还特地让门口的人看着,就是怕人说闲话!”
欧阳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老王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少爷,和大人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句——‘这些话,千万别让弟妹知道。’”
周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和珅。
那个胖子。
那个笑眯眯的、胖乎乎的、看着人畜无害的和珅和大人。
他在御书房的时候,跟自己说“都是男人嘛,那些事,夫人家该不说咱就不说”——说得那么诚恳,那么真诚,那么让人感动。
结果呢?
结果他一转头,就跑到欧阳府来,当着欧阳羽和老王的面,把那些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还特意交代“千万别让弟妹知道”——
那不就是变相地告诉所有人,“这些事很重要,一定要让弟妹知道”吗?
周桐在心里把和珅骂了一百遍。
骂他的祖宗十八代,骂他的子子孙孙,骂他胖、骂他矮、骂他秃、骂他嘴碎、骂他心眼多、骂他不是东西。
骂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师兄——”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我真的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欧阳羽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猫。
“我知道。”他说。
只三个字。但周桐听了,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在秦国公府待了五天,被人盯着、被人试探、被人算计,都没有觉得委屈。可现在,听见师兄说这三个字,他忽然觉得委屈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换了个话题。
“师兄——”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羽,目光认真了几分,“我在秦国公府,有两件事,想跟您说。”
欧阳羽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
周桐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
“第一件事,是秦云袖——秦国公府的大小姐,老国公的孙女。她找我帮忙。”
欧阳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桐把秦云袖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她父亲战死,母亲早亡,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名单和印信,被现任家主秦烨盯着。
她不想嫁人,不想被人当筹码,只想带着秦欢离开国公府,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找我,是想让我在老国公面前传句话。”
周桐说,“她愿意交出名单和印信,但有三个条件。”
他把那三个条件说了一遍。
欧阳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位大小姐,比你想象的聪明。”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她找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皇帝眼前的红人’。她找你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因为她觉得你和她是一路人。”
周桐愣了一下。“一路人?”
欧阳羽点了点头。
“都不喜欢争,不喜欢抢,都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偏偏——都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勾起。
“她在国公府的处境,和你当年在桃城的处境,有几分相似。”
周桐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想到一件事——”
他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师兄,您对白文清这个人,有印象吗?”
欧阳羽的手微微一顿。
“白文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印象。”
周桐坐直了身子。
“说说?”
欧阳羽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他是齐恒带回来的。”
周桐一愣。“齐恒?”
欧阳羽看了他一眼。
“平初,是你那位师兄的字。齐恒,齐平初。”
周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欧阳羽继续道:
“齐恒当年在秦国公府做事,很得大小姐——就是秦云袖的父亲——的信任。白文清是他举荐的,说是‘此人虽出身寒微,但胸有丘壑,可堪大用’。”
他顿了顿,又道:“齐恒出事之后,白文清就去了大房——就是现在的家主秦烨那边。”
周桐插了一句:“我知道。秦云袖说,白文清本来是她父亲的人,她父亲战死后,就投靠了秦烨。”
欧阳羽点了点头。“表面上是这样。”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是真心投靠秦烨,为什么还要对你这么殷勤?”
周桐愣了一下。
欧阳羽继续道:“你在秦国公府这几天,白文清是不是经常来?送吃的,送喝的,陪你说说话,聊聊天?”
周桐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当年的事?”欧阳羽问。
周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一句都没提过。”
欧阳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想什么。
“当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被赶出京城的时候,是白文清帮我安排的路。马车、盘缠、落脚的地方,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白文清那时候是齐恒身边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周桐的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他试探着开口,
“白文清是忠心的?齐恒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安排——”
欧阳羽抬手,打断了他。
“不一定。”
他看着周桐,目光平静。
“也许他是忠心的。也许他只是为自己留条后路。谁知道呢?”
周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棋盘,黑白子交错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杀成了定局,有些地方还在胶着。谁赢谁输,还说不准。
白文清这个人,就像这盘棋——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师兄——”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欧阳羽看着他。“说。”
周桐摸了摸鼻子,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那个……我在秦国公府的时候,有一次去了白文清的积微堂。他的书房里,藏书浩如烟海,我当时就被震住了。”
欧阳羽“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周桐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他带我参观的时候,他的小书童端茶进来。那小书童——”
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脸。“很俊。”
欧阳羽愣了一下。“什么?”
周桐的脸微微有些红。
“就是——很俊。眉清目秀的那种俊。”
欧阳羽依旧没有反应过来,看着周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
窗外,老王的声音又飘了进来。
“欧阳老弟,这小子是说——白文清养了个漂亮的小书童,说不定有那方面的癖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他是在想,白文清对你这么殷勤,是不是看上了你。”
欧阳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
周桐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他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只是想不通,白文清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殷勤。我想来想去,除了‘他是师兄您的老相识’这一点,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就胡思乱想了些……”
欧阳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温和的、淡淡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笑。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真实,像是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周桐被他笑得更加窘迫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兄,您别笑了……”
欧阳羽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勾着的。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呀。”他说。
只两个字。但周桐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意思——你呀,就是个会胡思乱想的孩子。
欧阳羽伸出手,在周桐头上拍了拍,比方才用力了一些,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别想那么多。”他说,“白文清这个人,本就不容易看透。看不透,就慢慢看。不急。”
周桐点了点头。
欧阳羽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说秦欢知道晚夏的下落?”
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兄会忽然问这个。
“对。”他点了点头,“那丫头说,当年常姨带着晚夏离开的时候,她派人跟着,一路跟到她们安顿下来。”
欧阳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说了在哪儿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桐听出了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
周桐摇了摇头。“没有。每次说到关键处,就被人打断了。不过——”
他看着欧阳羽,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我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真的。那丫头不会撒谎。”
欧阳羽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师兄——”
周桐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等元宵过了,我想办法再去一趟国公府,找那丫头问问。”
欧阳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不急。”他说。
又是不急。
周桐知道,师兄说不急的时候,往往是最急的时候。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老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他一边倒茶,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少爷,秦家那位大小姐的事,您是怎么看的?”他放下茶壶,看着周桐,“人家为什么要找您?”
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我觉得——”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她有利用我的心思。我是皇帝眼前的人,又和国公府不对付,天然的盟友。可又不全是利用——”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她身边真的没人了。认识的人被遣散了,能信任的人没有了。
唯一能算是‘自己人’的白文清,投靠了她伯父。
她只能找一个‘有关系’的人。”
他看着老王,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是师兄的师弟。这层关系,是她在国公府里能找到的、最近的一条线。”
老王听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少爷说的都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可老奴觉得,还有一层。”
周桐看着他。
“什么?”
老王的目光落在欧阳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位大小姐,不是个简单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些,
“她能在国公府那样的地方活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手里还攥着那么重要的东西——光是‘聪明’两个字,不够。”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她找您,不光是利用您,不光是觉得您是一路人。她是在赌——赌您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周桐愣了一下。
老王继续道:“她跟您说的那些话,把她的底细、她的处境、她的难处,全都抖搂出来了。那些话,换一个人,她不会说。”
他顿了顿,又道:“她这是在交底。把底牌亮给您看,看您怎么接。”
周桐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师兄——”
他看着欧阳羽,“我先去洗漱了。明日元宵,有的是时间说话。”
欧阳羽点了点头。“去吧。好好歇歇。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
周桐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老王,走啊。”
老王愣了一下。“去哪儿?”
周桐瞪了他一眼。“陪我去洗漱啊。难不成让我自己去打水?我这五天在秦国公府,天天被人伺候,回自己家了反而没人管了?”
老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道,走向后院。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头顶的星星比方才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周桐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老王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走了几步,老王忽然开口了。
“少爷。”
周桐“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老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您在秦国公府那几天,和两位郡主打牌喝酒的事——您打算怎么跟夫人说?”
周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走得更快了。
“再说!”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几分心虚,几分烦躁,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老王在后面,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