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长阳城南城墙根下。
一个青年仰着头,脖子酸得厉害,但他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从城墙的底部慢慢往上移,一寸一寸地,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的珍宝——不,不是珍宝,是一件年久失修的老物件,处处透着沧桑,处处藏着故事。
长阳城的城墙,比他在钰门关见过的那座高了不止一倍。
他目测了一下,从地面到墙顶,少说也有四丈有余。
换算成前世的计量单位,将近十三米。四层楼那么高。
城墙的底部比顶部宽得多,呈一个缓坡状往上收拢。
底宽至少也是四丈,顶宽约两丈出头。
站在下面往上看,整面城墙像一座巨大的梯形山丘,稳稳地蹲在那里,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墙体的外立面砌着青灰色的城砖,一顺一丁,排列得整整齐齐。
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浆,灰浆已经硬结,用手指叩上去,发出“梆梆”的声响,结实得很。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来。
有些砖块已经风化剥落,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砖缝里的灰浆也有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夯土层。
夯土层的颜色比城砖深得多,呈一种灰褐色,一层一层的纹理清晰可见——那是当年夯筑时留下的痕迹,每一层都经过反复夯打,密实得像石头一样。
但年代久了,风吹雨淋,夯土表面也有了一道道裂缝,有些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城墙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凸出一块长方形的平台,那是马面。
从下面看,马面的轮廓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臂,趴在城墙的外侧。
马面与马面之间的距离,大约在六十丈左右,正好是弓箭的有效射程覆盖范围——敌人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城,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马面的交叉火力之下。
城墙上还开了许多垛口,方方正正的,像一排排牙齿。
垛口的高度约三尺,刚好能掩护一个成年男子的胸部以下。
垛口之间是齿状的矮墙,叫雉堞,雉堞上开着方形的了望孔和射孔,守城的士兵可以透过这些孔洞观察敌情、发射箭矢。
每隔一段,城墙上还有一座敌楼,比城墙高出许多,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座小型的碉堡。
敌楼的屋顶是歇山式的,铺着灰色的瓦片,屋脊上蹲着几只陶制的脊兽,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
青年看着这些,心里暗暗赞叹。
这座城墙,不是一天建成的。
也不是一代人建成的。
是几百年、几十代人,一砖一砖、一夯一夯,慢慢垒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铲灰,每一层夯土,都浸透了前人的血汗。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去摸一摸那些城砖。
然后他闻到一股气味。
那股气味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缸醋倒在了粪坑里,再撒上一把石灰,搅和搅和,又发酵了三天三夜。
酸,骚,臭,辣,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青年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扭曲了。
他的鼻子用力皱了一下,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怕那股味道从嘴里钻进去。
“这——咳咳咳——”
他呛了一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使劲扇着,想把那股味道扇走。
“这什么味儿啊!”
他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低头一看——墙角根下,那一大片地面,颜色比别处深得多,黑黢黢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白霜一样的东西,那是尿液中的盐分长期沉积形成的。
墙砖的根部,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表面的釉层早已脱落,露出里面疏松的胎体,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粉末来。
青年的脸彻底黑了。
他放下的手又捂了上去,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这……这是被当成茅房使了?”
旁边传来一阵“啧啧啧”的声音。
不是感叹,是嫌弃。
那种嫌弃到了极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啧啧啧”。
青年转过头。
和珅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拎着官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像踩在雷区里一样。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袍,是早上从户部出来时穿的那件,料子是好料子,苏绣的云纹,金线勾边。
此刻,那件官袍的下摆被他拎得高高的,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和一双黑色的朝靴。
朝靴的鞋底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和珅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又“啧啧啧”了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更尖、更带着一股子怨气。
“周怀瑾——”
他的声音从捏着鼻子的指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在叫。
“老子就知道,跟你这鸟人在一起,准没有好事!”
青年捂着鼻子,干笑了一声。
也就是周桐。
“和大人,您这话说的——”
他朝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借口,但除了满地的污渍和被腐蚀的墙砖,什么也没找到。
“人嘛,活到老学到老。再说了,这可是您最亲近的五皇子殿下强烈要求的,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和珅的眼睛瞪圆了,捏着鼻子的手放下来——然后又猛地捂了上去,因为那股味道又钻进了鼻腔。
“所以这就是你小子带着人到我府邸来,硬把本官从饭桌上拽出来的理由?”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老子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好脾气今天全被你耗光了”的愤怒。
“苏勤!工部!那老家伙才是管这个的!你找他去啊!本官是户部的!户部!你懂不懂什么叫户部?管钱的!不是管修墙的!”
他越说越激动,捏着鼻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本官今天中午约好了陪夫人去东市看灯!东市!你知道本官夫人为了今天等了多久吗?从上个月就开始念叨!本官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
周桐连忙摆手,陪着笑脸道:“和大人,和大人,您消消气。下官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他看着和珅那张涨红的脸,语气里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下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这说明在下官心里,您的位置那是最重的——”
“呸!”
和珅啐了一口,声音从指缝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你少给本官来这套!什么有福同享?这是什么福?啊?你管这叫福?”
他用下巴朝墙根那片黑黢黢的地面努了努,然后又嫌恶地把头转开。
“本官在户部好好的,批公文、算账、吃点心,日子不知道多舒坦!你倒好,把本官拉到这腌臜地方来——这是什么味儿啊!”
他越说越气,捏鼻子的手放下来,指着周桐的鼻子骂道:
“周怀瑾!你知不知道本官今天出门的时候,夫人那脸色?她说‘你不是说好了今天陪我吗’。本官怎么说的?本官说‘户部有急事,去去就回’。结果呢?结果本官被你拉到这儿来闻骚!”
他的声音在城墙根下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觅食的麻雀。
周桐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没散。
“和大人,您别急嘛。五殿下说了,就是让咱们来看看,给点建议。又不是今天就要修好。咱们走个过场,早点回去,不耽误您陪夫人看灯。”
他顿了顿,又道:“下官今天也是答应了内子的。内子说了,晚上要去看鳌山。要是下官去不了,回去怕是要跪搓衣板。咱们互相体谅,互相体谅。”
和珅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惹毛了的河豚。
“互相体谅?”
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种“老子今天就要跟你算总账”的狠劲。
“你小子从秦国公府出来的那天晚上,本官是不是跟你说过,‘那些事,夫人该不说咱就不说’?”
周桐点点头。
“对啊。您说了。下官记住了。”
和珅冷笑一声。
“你记住了?那你记住了没有,本官前脚从欧阳府出来,后脚就有人把你在秦国公府的光辉事迹——什么左拥右抱啊,什么关着门打牌喝酒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弟妹?”
周桐的笑容僵住了。
和珅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以为本官那天喝多了,说话舌头大了,就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道:“本官——是——故——意——的。”
周桐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看着和珅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这胖子,是真的坏。
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坏,是那种笑眯眯地往你碗里下泻药的坏。
周桐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呛了一下,因为那股味道又涌进了鼻腔。
“咳咳咳——和大人,您——”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和珅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本官既然来了,就不会撂挑子走人。但你小子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下次再拉着本官干这种事,本官就把你那些破事全抖搂出去,一句不落,让弟妹好好听听。”
周桐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一定一定。下官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和珅“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捂着鼻子,打量着眼前的城墙。
周桐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些被腐蚀的墙砖上。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用树枝在墙根处抠了一下。
那些砖块已经酥了,表面的釉层完全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胎体。胎体也松松垮垮的,手微微一抖,粉末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树枝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又嫌恶地甩开。
“和大人,您看这儿。”
他站起来,指着墙根那片被腐蚀的区域。
“这城墙虽然是砖包土的结构,外立面是砖,里面是夯土。但您看这些砖——被尿泡了这么多年,已经酥了。砖一酥,就挡不住水。雨水渗进去,里面的夯土就会慢慢松软。夯土一松,整面墙就不稳了。”
和珅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他虽然不是工匠出身,但在户部待了这么多年,经手的工程也不少,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的。
“确实。”他点了点头,“这些砖,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周桐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五殿下才急着要修。不光是面子问题,是真的该修了。”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裂缝和剥落的地方,目光里多了几分忧虑。
“您看上面那些裂缝——有些已经宽得能塞进拳头了。冬天一冻,冰一膨胀,裂缝就会更大。夏天雨水一泡,夯土就会往下沉。年复一年,迟早出事。”
和珅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正午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老人的脸,布满了皱纹和疤痕。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和珅低声说了一句。
周桐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急切的,鞋底踩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周桐和和珅同时转过头。
沈递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袍角在风中翻飞,露出一双黑色的朝靴。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兴奋,还有几分“我终于把人找来了”的如释重负。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腰里系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他的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肩膀宽厚,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他的脸被晒得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散开。
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看着有些不修边幅,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常年跟石头、砖瓦、灰浆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精明和沉稳。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卷图纸,图纸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角卷曲着,上面有一些墨迹和手印。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年轻些,穿着同样的短褐,手里提着工具箱,一个拎着瓦刀和抹子,一个扛着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个铁钩——那是用来测量城墙高度的工具。
三个匠人。
沈递快步走到周桐面前,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小师叔,人带来了。”
他朝身后那三个人招了招手。“来来来,快见过周大人。”
领头的那个工匠连忙上前,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
“草民赵守仁,见过周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被风沙吹过的,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跟着行礼,动作有些拘谨,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
赵守仁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看见和珅,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和珅一番——深蓝色的官袍,金线勾边的云纹,腰间佩着金鱼袋,鱼袋的穗子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一身行头,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官员。
赵守仁的表情更恭谨了,双手抱拳,腰弯得比方才更深。
“敢问这位大人是——”
周桐不等他说完,一步跨到和珅旁边,伸手拍了拍和珅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来来来,我给你隆重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说书先生登台时的抑扬顿挫。
“这位,姓和,名珅,字致斋,号——这个号嘛,不重要。关键是什么?关键是此人——”
他看着和珅,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但语气却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户部尚书,从三品,加银青光禄大夫衔,从二品。上马能管军,下马能管民,左手算盘右手笔,算尽天下钱粮,写遍朝堂奏章。能文能武,能屈能伸,能上能下——下能蹲在城墙根下闻骚,上能坐在龙辇上陪陛下聊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此人,乃是我朝开国以来,最年轻、最英俊、最有才华、最能干、最——那个什么——最讨陛下欢心的户部侍郎!”
他说完了,拍了拍和珅的肩膀,笑容满面地朝赵守仁道:“记住了没?”
赵守仁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有些茫然——不是因为没听清,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记……记住了。”
和珅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的嘴角先是抽了一下,然后眼皮跳了两下,然后眉毛拧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皱巴巴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行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到城墙上面去”的威胁意味。
周桐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守仁看着这两人,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他重新朝和珅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更恭谨了些。
“草民见过和大人。”
和珅摆摆手,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官场上常见的矜持。
“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只是陪周大人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赵守仁连忙点头,直起身,目光转向周桐。
“周大人,您看——”
周桐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他走到城墙根下,在那片被腐蚀的区域前站定,转过身,看着赵守仁。
“赵师傅,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赵守仁连忙道:“大人请讲。”
周桐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段城墙,有多久没有修缮过了?”
赵守仁想了想,回答道:“回大人,这段城南的城墙,上一次大修还是二十年前。那时候先帝在位,拨了银子,把外立面剥落的城砖换了一批。但那次换砖只换了上面的,墙根这一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地面,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墙根这一片,当时就没有动。因为……因为这个位置,常年被……被那个……浸着,砖酥得太厉害,换了也撑不了多久。”
他说“那个”的时候,声音小了许多,像是在回避什么不雅的字眼。
周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你打算怎么修?”
赵守仁展开手里的图纸,指着上面的标注,声音里多了几分专业的气度。
“大人请看,草民的计划是这样——先把这一段酥掉的城砖全部拆掉,一直拆到露出里面完好的夯土层。
然后把夯土层表面清理干净,用石灰浆刷两遍,起到防潮的作用。然后再重新砌砖,砖缝灌满桐油灰浆,确保密实。最后在墙根处加一道散水——”
他用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就是从墙根往外延伸一尺左右,用青石铺一个斜坡,石缝灌浆,表面打磨光滑。这样雨水不会积在墙根,能大大延长城砖的使用寿命。”
周桐听着,目光在图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段城墙。
“计划是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有几个要求。”
赵守仁连忙道:“大人请讲。”
周桐深吸一口气——然后又被呛了一下。
“咳咳咳——第一。”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严肃。
“先别给我弄其他的,卫生一定要给我弄好。”
赵守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大人,这……这马上就要开工了。工地上难免会有些脏乱,而且——”
他看着墙根那片黑黢黢的地面,斟酌着措辞。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那个……这么个情况。要是每次都先清理再干活,怕是会耽误工期。再说了,修城墙嘛,灰浆、砖屑、尘土,哪样不是脏的?多这点也不多……”
周桐抬手,打断了他。
“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守仁闭上嘴,看着他。
周桐转过身,面对那段城墙,伸手指着那些被腐蚀的墙砖。
“赵师傅,您看这些砖——表面酥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粉末来。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赵守仁点了点头。“知道。是被……被那个……腌的。”
周桐点了点头。
“对。尿液里有盐分,有尿酸,有各种腐蚀性的东西。这些东西长期浸在砖面上,会慢慢渗进去,破坏砖的内部结构。砖的表面看着还行,其实里面已经酥了。一受力就碎,一碎就掉,一掉就露土。露了土,雨水一泡,夯土就松。夯土一松——整面墙就不稳了。”
他看着赵守仁,目光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赵师傅,您干了多少年这行了?”
赵守仁想了想,道:“回大人,草民从十四岁跟着师傅学艺,到现在——三十年了。”
周桐点了点头。
“三十年。那您应该比下官更清楚一个道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他指着那些被腐蚀的墙砖。
“这尿渍,就是蚁穴。别看它小,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可十年二十年呢?这些砖全酥了,雨水渗进去了,夯土泡软了——到那时候再修,就不是换几块砖的事了。是要把整面墙拆了重砌。”
他的声音沉了沉。
“到那时候,问责的第一人,是谁?”
赵守仁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桐继续道:“是用工部的银子请来的匠人,是签了字画了押的负责人,是——您赵师傅。”
赵守仁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
周桐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下官不是在吓唬您。下官在钰门关待过,见过金人的投石机砸在城墙上的样子。”
他看着那段城墙,目光里多了几分沧桑。
“那些几百斤重的石头,从几百步外飞过来,‘轰’的一声砸在墙上——您猜怎么着?有些地方,石头砸上去,只砸出一个白印子,城砖纹丝不动。有些地方,一砸就碎,整面墙哗啦啦往下塌。”
他转过头,看着赵守仁。
“为什么?因为后者里面已经酥了、松了、空了。表面看着好好的,里面早就不行了。”
他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可不是儿戏。”
赵守仁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又抬起头,看着那段城墙,又低下头,看着图纸。
他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搓了又搓,搓得图纸的边角更卷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人说的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诚恳。
“是草民想岔了。草民只想着赶工期,忘了这些……这些根本的东西。”
周桐点了点头,又道:“第二。”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轻松了些。
“您也不想天天闻这个味儿吧?”
赵守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尴尬,有些无奈,还有几分“大人您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的释然。
“大人,说实话——草民在这儿干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但要说不想闻,那是假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
“草民手底下的那些年轻人,更不想闻。每次带他们来这儿干活,都有人捂着鼻子,干不了一会儿就想走。”
周桐“嗯”了一声。
“所以——先把卫生搞好。清理干净,散上石灰,把那股味道压下去。以后干活的人心情好了,活也能干得更细致。”
他看着赵守仁,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这些事,三天内能弄好吗?”
赵守仁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草民回去就安排人手,先把这一片清理干净。洒石灰,泼明矾水,把味道压下去。三天之内,保证干干净净的。”
周桐点了点头,又道:“弄好了,速度就能快起来。”
他看着赵守仁,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赵师傅,您记住——活要干得细,但不能拖。早一天干完,您和您手底下的人就能早一天歇着。多出来的日子,是喝茶还是晒太阳,都随您。”
赵守仁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之后的事——”
周桐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您把这一段修好了,让殿下看过,确认没问题了。以后的活,该怎么干,工钱怎么算,工期怎么排——都好商量。”
赵守仁看着周桐,又看了看旁边的沈递。
沈递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此刻看见赵守仁投来的询问目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大人说的,就是本宫说的。”
赵守仁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朝周桐和沈递深深行了一礼。
“大人放心。草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一段修得结结实实的。三年——不,五年之内,要是这儿出了任何问题,大人拿草民是问。”
周桐摆摆手,笑了。
“行了行了,别拼老命。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赵守仁直起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他朝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三个人走到城墙根下,蹲下来,开始仔细查看那些被腐蚀的墙砖。
赵守仁用手里的瓦刀在砖面上敲了敲,听着声音,又用手指抠了抠,搓了搓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跟那两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
周桐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和珅。
和珅站在旁边,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说完了?”
周桐点了点头。
“说完了。”
和珅“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笃定。
“你方才跟赵守仁说的那些——什么尿渍腐蚀砖石、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是瞎说的,还是真有道理?”
周桐看着和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你猜”的意味。
“一半一半吧。”
和珅正要开口追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守仁已经交代完那两个年轻工匠,快步走了回来。
他在周桐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腰弯得比方才更深。
“周大人,草民想好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洪亮了些,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干脆,
“三天之内,草民一定把这一片清理干净。洒石灰,泼明矾水,该用的法子都用上。到时候大人再来瞧,若还有一丝味儿,大人拿草民是问。”
周桐点了点头,笑了。
“好。赵师傅是痛快人,下官也不跟你绕弯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守仁脸上停了一瞬,“回去之后,先跟手底下的人说清楚——这不是朝廷要为难他们,是把活儿干好了,大家都能省心。早弄干净,早开工,早完工,早拿赏钱。”
赵守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大人放心,草民心里有数。”
沈递从旁边走上前来,拍了拍赵守仁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沉稳。
“赵师傅,你只管去办。本宫跟着你,有什么短缺的,直接跟本宫说。”
赵守仁连忙又朝沈递行了一礼,声音里多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殿下言重了。草民不敢。”
沈递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周桐和和珅,拱了拱手。
“小师叔,和大人,今日辛苦二位了。等这边的事有了眉目,本宫再去找二位。晚上的灯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位好好陪家人。本宫到时候再来打扰。”
周桐和和珅同时拱手还礼。
“殿下慢走。”
沈递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赵守仁和那两个年轻工匠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消失在城墙拐角的另一边。
城墙根下,又安静了下来。
正午的阳光照在青石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是隔了一层纱。
和珅双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沈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桐。
“周怀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笃定。
“你方才说‘一半一半’——本官问你,你那些什么尿渍腐蚀砖石、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到底是真有道理,还是你临时编出来唬那老匠人的?”
周桐看着和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你猜”的意味。
“和大人,下官说了——一半一半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道理嘛,是有的。尿液里的盐分和尿酸,确实会腐蚀砖石。时间久了,砖确实会酥。
这一点,下官没有瞎说。但要说这点尿渍就能让城墙塌了——那不至于。城墙不是豆腐,没那么脆弱。下官方才说的那些,三分是真,七分是……夸张了些。”
他看着和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和大人,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和珅眉头一挑。“什么问题?”
周桐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下官方才说的那些道理,赵守仁听不懂。甚至您——和大人,您也听不懂。”
和珅“嘿”了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
“本官听不懂?”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意味。
“周怀瑾,本官告诉你——本官虽然现在是户部的,但早年可是行伍出身。
边关待过,城墙见过,石头土方这些门道,本官不敢说精通,但起码知道个七七八八。你那些什么腐蚀啊、酥了啊,本官听得明明白白,怎么就听不懂了?”
周桐看着他,也不急着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等他说完。
然后他开口了。
“和大人,那下官问您——您知道什么叫‘化学’吗?”
和珅一愣。
“什么叫‘物理’?”
和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叫‘杠杆’?”
和珅的嘴巴微微张开。
“那您知道什么叫——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和珅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茫然极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这什么玩意儿?什么奶不奶的?本官只听懂一个‘碳’字——烧火的碳?”
周桐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和大人,这些东西,叫‘门道’。”
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或者说得玄乎一点——这些就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
和珅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桐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勾起,继续道:
“和大人,您就没想过——那琉璃,下官是怎么做出来的?”
和珅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周桐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
“您应该去过琉璃坊吧,那里面烧的,是沙子,您知道吧?满大街都是。
可下官用那些沙子,烧出了琉璃。琉璃是什么?是值钱的东西。沙子是什么?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下官用不值钱的玩意儿,变出了值钱的宝贝——和大人,您说,这算不算‘奇门遁甲’?”
和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桐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他从来没有看透过。
不是在城南指挥若定的那个周桐,不是在秦国公府被软禁的那个周桐,不是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耍贫嘴的那个周桐。
而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周桐。
一个藏着秘密、藏着本事、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周桐。
“周怀瑾——”
和珅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由自主地又凑近了些,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你之前跟本官说过,你手里还有十几种东西没造出来——你说的,就是这些?”
周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要东西够,该搞的,都能搞出来。”
他看着和珅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不过——和大人,下官学的,只是皮毛。真正的大道至简,下官也就摸到个门槛。那种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那是牛鼻子老道骗人的把戏,下官不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但——滴水成冰,或者别的什么小把戏,下官还是能做到的。”
和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眼睛亮了,那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见到了新奇玩具时的兴奋,又有一种商贾见到了稀世珍宝时的贪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跟方才那个骂骂咧咧的和大人判若两人。
“那……老弟啊——”
他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抹了蜜。
“什么时候……啧啧啧……给老哥露一手呗?”
周桐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大拇指压在上面,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手印。那姿势有模有样的,像极了一个正在做法事的道士。
他的表情变得庄重起来,眉毛微垂,目光深沉,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开口。
“哎呀——”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老神在在的腔调。
“和大人啊,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啊。”
说完,他松开手,朝和珅笑了笑,转过身,晃悠悠地朝远处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袍角在正午的风里轻轻飘动。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路面上,像一道墨迹,慢慢洇开。
和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好几下。
一阵风吹过来,又从城墙根下带起那股酸骚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他皱了皱眉,没有捂鼻子,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奇门遁甲?”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这玩意儿……真的存在?”
远处,那个背影已经走到了城墙的阴影里,变得小小的,像一滴墨落进了宣纸里,慢慢洇开,慢慢消失。
和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拎起官袍的下摆,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踩过那片黑黢黢的地面,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周怀瑾——你给本官站住——!”
声音在城墙根下回荡,惊起了又一群觅食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