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70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城南。废弃土地庙。

    冷风撞在残破的窗棂上,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

    二壮再次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这一夜,他跑了三趟破庙。腿肚子早就在打转,但胃里那股踏实的饱腹感,硬撑着他直挺挺地跪着。

    “上使。”

    二壮从怀里摸出那张被汗水浸湿了边缘的粗糙黄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统领大人……让小的送来的信。”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连李剑微在帐篷里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也是只字未提。

    吃了一顿饱饭,二壮的脑子终于转过了弯。在这全州城里,谁也不可信。两边都是活阎王,他只管跑腿,绝不掺和神仙打架。

    左护法从暗影中走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黄纸。

    转身,双手奉给端坐在蒲团上的玄空。

    玄空接过信纸。

    青铜鬼面下,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缓缓扫过纸面。

    黄纸粗糙,墨迹甚至有些晕染。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兵痞的张狂与蛮横。

    【三千斤白米,十头生猪。不够黑甲第六营三千弟兄吃顿饱饭的。】

    【要我李剑微反赵德芳。】

    【一万斤精米。五十头猪。事成之后,保我第六营全员免死,官升一级。】

    【今夜子时,货到城南破窑厂。见粮,起兵。】

    玄空看完。

    手腕一翻,那张黄纸飘落,不偏不倚地掉进身前的炭火盆里。

    火苗猛地蹿起半尺高,瞬间将黄纸吞噬成一团焦黑的飞灰。

    “上使……”

    二壮看着那团飞灰,咽了口唾沫。

    “统领大人说……今晚子时……”

    “告诉李剑微。”

    玄空打断了他。声音透过青铜面具,沙哑、空洞。

    “今晚二更。南城门,永记商行货栈。”

    “让他自己带人去取。一万斤精米,五十头生猪。只多不少。”

    二壮浑身一震。

    一万斤精米!五十头猪!这鬼脸竟然连磕绊都不打一个,直接就答应了?

    他不敢再问。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二壮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木门“吱呀”一声关闭,将寒风挡在外面。

    大殿内重归死寂。

    左护法看着玄空。

    “百户大人。咱们在永记商行地窖里,还压着两万斤米。可五十头生猪,全州城早就饿得连老鼠都没了,上哪去弄?”

    玄空没有抬头。

    “去把前几天弄来的矮马杀了。皮剥了,骨头剔了,肉切成大块,装进麻袋。”

    “夜黑风高。马肉当猪肉。李剑微手底下的兵饿了五天,能闻出味儿来?”

    左护法恍然。随即眉头微皱。

    “大人。李剑微是个老兵油子。他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万斤粮。这摆明了是想空手套白狼。”

    “若是他拿了粮食不办事。躲回第六营死守营门。咱们总不能派暗桩杀进三千人的大营里去要他的命。”

    “无妨。”

    玄空缓缓站起身。大氅翻卷。

    他走到那尊残破的土地神像前,伸手拍了拍神像上的灰尘。

    “让他拿。”

    “拿得越多,死得越快。”

    玄空转过身,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匕首。

    “等他把粮食和肉运回大营。你立刻把暗桩全撒出去。”

    “去城东、城西、城北另外四个步兵大营。还有巡防营。”

    “散布消息。”

    玄空嘴角扯出冷笑。

    “就说,黑甲第六营的李剑微,端了南离商贾的黑窝点。”

    “第六营的库房里,藏着一万斤没掺沙子的精白米!五十头滴油的生猪!”

    “他李剑微手底下的三千兵,顿顿吃白饭,吃大肉。”

    左护法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杀人诛心!

    这是真正的绝户计。

    全州城四门焊死,几十万百姓和另外上万号守城兵卒,每天都在为了一口发霉的谷壳汤杀得头破血流。

    饥饿和绝望,早就把这群兵卒逼成了六亲不认的饿狼。

    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他们知道。

    同在一座死城里,第六营的人不仅藏着一万斤精米,还吃上了肉。

    嫉妒、饥饿、愤怒。

    这几种情绪混合在一起,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大人是想……”

    左护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借刀杀人。让其他四个大营,去把第六营生吞活剥了?”

    “不。”

    玄空摘下青铜鬼面,挂在腰间。

    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阴森可怖。

    “我是要让这两万黑甲军,为了这一万斤米,彻底炸营。”

    “狗咬狗,一嘴毛。”

    玄空冷嗤一声。

    “等他们自己咬死了一半,把全州城的血流干了。赵德芳那个光杆州牧,也就该上路了。”

    全州城外三十里。卧虎坡。

    漫山遍野的篝火,将夜空映得通红。

    三十六家山寨的土匪,加上利州、筠州商会雇佣的一万私兵。将这片荒坡挤得水泄不通。

    没有营帐。一万八千人席地而坐。

    粗瓷大碗碰撞,劣酒飘香。

    他们没有挨饿。商会为了保住身家,花重金从周边州县买来了成堆的糙米和几百头生猪。

    这支由贪婪和仇恨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吃得满嘴流油。

    聚义厅外,一处高地上。

    独眼龙手里拎着一根啃得精光的羊腿骨,正和几个大寨主商议排兵布阵。

    “大当家的!”

    一名土匪喽啰飞奔而来。气喘吁吁。

    “方秀才回来了!说是有全州城里的准信儿!”

    “他娘的,足足去了三天,老子还以为他死在城里了!”

    话音刚落。

    方秀才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踩着满地泥泞,大步流星地走到独眼龙面前。

    “各位大当家。孙老板。”

    方秀才没有作揖,也没有行礼。直接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随手扔在独眼龙脚下。

    “巡防营的王百总,咬钩了。”

    “金子我给过了。条件也谈妥了。州牧府的金银,分他三成。”

    方秀才目光扫过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明夜子时。全州城南门。”

    “王百总会亲自带人接管防务。开城门,放吊桥!”

    “城内已经断粮五天。赵德芳的黑甲兵每天只能喝发霉的谷壳汤。军心早散了!”

    方秀才猛地提高音量。

    “城门一开!咱们一万八千兄弟,长驱直入!”

    “州牧府的地窖里,藏着几千万两现银!还有无数金砖!”

    “杀进去!活捉赵德芳!救财神!”

    “救财神!分金砖!”

    高台下,一万八千名吃饱喝足的土匪和私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无数把生锈的砍刀、缺口的斧头,在篝火的照耀下,被高高举起。

    贪婪的火焰,彻底烧穿了卧虎坡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