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北,黑甲第四营。
北风卷着哨塔上的破旗,发出“啪啪”的脆响。
巡夜的长矛兵老憨,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他停下步子,眼珠子往西边转,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油星味,像是一只长了毛的小手,在他空空如也的胃袋里狠命一挠。
“闻见没?”老憨嗓子眼发干,喉结一上一下,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旁边的同伴靠在墙垛上,手里攥着一截啃得发白的草根,两眼发直:“老子现在闻什么都像肉。昨儿个三伍的瘦猴饿疯了,去庙里弄了点观音土吃了,这会儿还躺在那儿拉稀呢。”
“不是……是真的!”老憨猛地转过头,手指向西城第六营的方向,“油烟子味!马肉还是猪肉?那是煮开了锅的荤腥气!”
“当真?”同伴一骨碌爬起来,趴在城砖缝里死劲儿嗅,随后脸色骤变,“操!真是肉!李剑微那孙子哪来的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股子邪风就在第四营炸了。
“听说了吗?第六营昨晚掏了南离商会的暗库,精米白面搬了上百车!”
“扯淡,我听说的是他们投了那无生教,老母直接撒下几十头生猪,就在那空地上架锅煮呢!”
“怪不得昨儿个二壮那几个人回来,腰杆子挺得那么直,那是吃撑了!”
几个什长聚在帐篷后头,手里没粮,眼里的绿光却比狼还盛。
“咱们在这儿嚼谷壳,李剑微在大帐里撕大肉。赵大帅偏心,把好东西全给了六营那帮亲信!”
“别胡吣!大帅那儿也不富裕。依我看,李剑微这是要吃独食,想把咱们这几房兄弟活活饿死,他好去领赏!”
流言像是一把带火的草,顺着全州城干枯的街道,一路烧进了其他几个大营。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被这股子肉香味一激,彻底拧成了怨毒。
……
黑甲第六营,前营校场。
营门紧闭,拒马后头站着三排刀出鞘的亲卫,一个个眼神警惕,虎视眈眈地盯着街口。
两匹快马踏着青石板上的白霜,急促奔来。
“第四营统领陈珂,奉大帅口谕,前来巡查防务!”为首的汉子勒住马,一身玄色铁甲,脸上带着不阴不阳的笑,正是陈珂。
二壮按着腰刀走上前,眯着眼打量:“陈大人,这大半夜的,大帅有什么旨意?咱们统领正歇着呢。”
“歇着?”陈珂鼻翼微动,目光往军营深处那几缕升起的青烟上扫,阴恻恻地开口,“这烟里的味儿够冲的,李统领这是在‘歇’还是在‘宴’呐?”
“营里马病了,杀了几匹病马给弟兄们补补,哪有什么宴。”二壮冷脸挡住。
“滚开!老子自会去跟他说。”陈珂一马鞭抽开路,带着几名亲随下了马,大步流星往中军帐里闯。
李剑微正坐在大帐前的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马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指甲缝。见陈珂进来,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掀了掀眼皮。
“陈大人,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烂泥坑里来了?”
陈珂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的空箱子上坐下,鼻子扇了扇,嘿地笑了一声:“烂泥坑?我看你李剑微这是掉进米缸里了。全州城这会儿连老鼠都在互相啃大腿,你这儿……香味都能飘到北门去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试探:“李兄,咱们多少年的袍泽。大帅这会儿躲在府里不出头,咱们手底下的弟兄可都快饿成鬼了。你手里那点‘存货’,分出一半来,我第四营三千兄弟,往后唯你马首是瞻。”
李剑微动作一顿,嘴角扯出一抹木然的笑:“陈统领说笑了,我这儿除了霉谷子就是病马肉。你要是不嫌拉嗓子,一会儿让伙房给你盛碗汤?”
“李剑微!”陈珂脸色一沉,手重重拍在膝盖上,“外面都传疯了!一万斤精米,五十头大肥猪!你吞得下吗?撑死你事小,要是惹起众怒,你这营盘挡得住几路人马?”
李剑微依旧低着头,死盯着手里的马梳,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长生不老的秘籍。
“流言这东西,你也信?我若真有那些宝贝,早就先给赵大帅送去了,还能等到你来讨饭?”
陈珂盯着李剑微,眼神闪烁不定,正要再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和谩骂。
“李剑微!给老子滚出来!”
大帐门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气裹着血腥味冲了进来。
第三营统领何冲提着一把大砍刀,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十个披甲挂花的亲兵。
“何冲?你发什么疯?”陈珂皱眉站起。
“我发疯?”何冲一把揪住跟进来的二壮,猛地摔在地上,指着李剑微的鼻子骂,“你的人昨儿个夜里误闯我三营的防区,还打伤了我十几个巡逻的弟兄!李剑微,你是不是觉得手里有了粮,就想踩到老子头上撒尿了?”
李剑微终于站了起来,他拍了拍里衣上的土,眼神阴鸷:“误闯防区?何统领,这由头找得也太烂了点。你那三营防区离我这儿隔着三条街,我的人梦游过去的?”
“少废话!”何冲跨前一步,刀尖几乎抵在李剑微的鼻尖,“打伤了人,就得赔!我也不要别的,听闻你昨儿个截了一批南离商人的贡米,陪老子五千斤,这事儿就算了了。不然,我三营那几千饿鬼,今晚就来你这儿‘借’粮!”
一时间,大帐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珂立在中间,左右打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何冲怒火中烧,刀锋直指。而李剑微立在阴影里,像一尊木雕,唯独那只握着马梳的手,青筋暴起。
三个人,三个统领,三千斤粮。
全州城的城防,在这一刻,先从这间破烂的大帐里裂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缝。
李剑微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透着股子决绝:“五千斤?何冲,你要是想要,那就带人来拿。我李剑微别的没有,手底下的兄弟,刀还算快。”
何冲猛地收刀,重重地啐了一口:“好!你有种!咱们晚上见!”
说罢,他带着人掀帘而去。
陈珂看着何冲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剑微,长叹一声:“李兄,何必呢?你这又是何苦?”
李剑微没有理会他,只是重新坐回马扎上,盯着大帐门口透进来的那一抹惨淡的灰光。
他怀里,还揣着那包无生教给的“符水”。
“二壮。”李剑微声音极低。
“小的在。”二壮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
“火再烧旺点。”李剑微把马梳狠狠掰成两截,扔进炭火里,“肉下锅。今晚,全营加餐。”
大火,就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