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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拜老母,吃白饭
    全州城西。黑甲营。

    风像刀子,夹着冰屑刮在脸上生疼。

    校场边的泥地上,支着七八口破铁锅。火头军光着膀子,手里抡着半截烧焦的木棍,在锅里死命搅和。

    黄褐色的烂泥汤里,飘着几根带着泥根的野菜,夹杂着大量发黑的谷壳。

    一阵风过。没有半点粮食的香气,只有一股呛人的霉味和土腥气直钻鼻腔。

    “当!当!”

    火头军敲响了挂在木架上的破铜锣。

    黑压压的兵卒,像一群饿极了的狼,端着豁口的粗瓷碗、破头盔,红着眼珠子挤了上来。

    “别挤!他娘的别挤!排好队!”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手里拎着一条带血的牛皮鞭。皮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记刺耳的炸响。

    “谁敢乱抢,老子现在就抽死他!”

    队伍前面,一个干瘦的兵卒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谷壳。喉结疯狂上下滑动。

    火头军一勺子下去,舀起大半碗浑浊的汤水,连一粒完整的米星子都看不见。

    瘦兵卒双手端着碗,嘴唇直哆嗦。

    “校尉大人……这……这怎么吃啊……”

    他抬起头,满脸菜色,眼眶深陷。

    “昨儿好歹还有口糙米。今天直接成了一粒米都看不见的野菜汤。弟兄们三天没见油星,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啪!”

    校尉反手一鞭子,狠狠抽在瘦兵卒的脸上。

    皮开肉绽。鲜血顺着下巴滴在破碗里,晕开一团红。

    瘦兵卒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泥水里。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那口救命的汤水渗入冻土。

    “吃?你他娘的还想吃什么?吃龙肉吗!”

    校尉一脚踩在瘦兵卒的胸口,皮靴狠狠碾压。

    “大人说了!全州城封死,谁也别想出去!粮食要紧着帅府里的那一千亲卫营!”

    “你们有口野菜汤吊着命就烧高香吧!再敢动摇军心,老子把你剁了熬汤!”

    周围几百个端着碗的兵卒,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滩血水和烂泥汤。

    没有人敢说话。

    但那一双双眼睛里,藏着饿到极致后,被强行压抑的暴戾与凶光。

    “亲卫营吃白面肉汤。咱们吃这带沙子的猪食。”

    队伍中间,一个豁牙老兵把手死死攥在腰刀柄上。

    他压低嗓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他娘的,叫什么世道!”

    ……

    校场后方。一片荒废的枯树林。

    夜风在光秃秃的树干间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树林深处,很隐蔽的一个背风凹坑里。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跃。

    二壮是个身高八尺的憨汉。此刻,他正像一只护食的野狗,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他面前,架着一个不知从哪个破庙里顺出来的青铜香炉。

    香炉底下,塞着几把干树枝。

    火苗舔舐着铜壁。香炉里,小半锅清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二壮从怀里摸出一个灰布口袋。解开扎绳。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白花花的精米。

    手腕悬在半空,顿了足足三个呼吸。又心痛地拨回去了半撮。

    剩下的几粒米,顺着指缝滑入滚沸的水中。

    没有八角,没有盐巴。

    但当白米粥被熬开花的香气,伴随着水蒸气升腾而起时。

    二壮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把脸死死凑在香炉口,贪婪地猛吸着那股能把人魂都勾出来的白米粥味。

    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下巴往下淌。

    “吸溜——”

    二壮刚想伸手去端那滚烫的香炉。

    “咔嚓。”

    身后十几步外,一根枯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树林里骤然炸开。

    二壮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右手瞬间拔出腰间的短刀。

    树影婆娑中。七八个穿着黑甲的同营兵卒,像鬼一样摸了过来。

    他们没有拔刀。

    但那一双双在黑暗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比刀锋还要骇人。

    七八个人,死死盯着二壮面前那个正冒着白气的青铜香炉。

    喉结疯狂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壮……”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眼珠子通红,像一头饿了半个月的老狼。

    他一步一步,极度艰难地挪向那个香炉。

    “你……你在煮什么……”

    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米香,让这几个刚喝完谷壳汤的汉子,胃里像是有千万把钢刀在同时绞动。

    口水根本咽不及,顺着嘴角拉成了丝。

    二壮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这几个平时在一起拼命的兄弟。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饿疯了的人,为了这口吃的,能把亲爹都剁了。

    “当啷。”

    二壮把短刀扔在地上。

    他双手抱住滚烫的香炉耳朵,忍着烫,把香炉往那七八个人面前一推。

    “吃。别抢。”

    二壮咬着牙,声音沙哑。“就这一小把米。熬成了粥糊糊。一人一口。”

    七八个汉子瞬间崩溃。

    他们像一群发疯的野兽,直接扑向那个青铜香炉。

    刀疤脸甚至连碗都没拿。他不顾香炉滚烫的铜壁,直接把嘴凑上去,狠狠吸溜了一大口。

    “嘶——啊!”

    滚烫的米粥烫得他满嘴是泡。但他根本不舍得吐。翻着白眼,硬生生将那口带着米粒的稠粥咽了下去。

    “活过来了……老子活过来了……”

    刀疤脸瘫坐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

    剩下的人也疯了。

    有人伸手进香炉里捞,烫得指头通红,抓起几粒米就往嘴里塞。有人捧起掉在地上的几滴米汤,连着冻土一起舔进嘴里。

    不到十个呼吸。

    那点可怜的白米粥,连香炉底都被舔得锃光瓦亮。

    几个人瘫在枯叶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短暂的满足过后,是更加蚀骨的空虚和绝望。

    那一口米粥,反而把他们胃里沉睡的馋虫彻底唤醒了。

    刀疤脸抹了一把嘴上的黑灰。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二壮。眼底的绿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烧得更旺。

    “二壮。这精米……你从哪弄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厉。

    “州牧府的粮仓早被搬空了!咱们营连个谷子皮都见不着!你一个大头兵,怎么会有这种没掺沙子的白米!”

    其他几个人也齐刷刷地坐直了身子。十几只手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二壮看着这群红了眼的兄弟。

    他伸手入怀,死死攥住那个还剩一大半精米的灰布口袋。

    “我说了。你们信吗?”

    “说!”刀疤脸刀出半鞘。

    二壮咽了口唾沫。

    他凑近刀疤脸,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风中的鬼神。

    “城南……废弃土地庙。”

    二壮盯着刀疤脸的眼睛。

    “赵德芳那狗官黑吃黑,把吕财神的银子和城里的粮全抢了!让咱们在这喝谷壳汤等死!”

    “无生老母显灵了。”

    二壮从怀里扯出那个灰布口袋。白花花的精米在月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信老母。带十个人过去,赏一升精米。带五十个人,赏五升。”

    “当兵的,给双倍,一次带十个人过去,还能吃肉!”

    树林里。死寂。

    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呼啸。

    刀疤脸的呼吸,瞬间粗重如牛。

    他死死盯着那袋精米,又转头看了一眼全州城中心,州牧府的方向。

    握刀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

    “一升精米……”

    刀疤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嘶哑的冷笑。

    “赵扒皮拿谷壳喂咱们。这劳什子无生教拿白米救咱们。”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那个青铜香炉。

    “去他娘的军令!”

    刀疤脸眼珠子彻底红透。

    “走!跟老子去拉人!把咱们营那帮快饿死的弟兄全叫上!”

    “今晚,咱们去土地庙。拜老母。吃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