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全州城南。
月亮被厚重的阴云死死捂住。
五十多道黑影,像一群在夜色中觅食的野狗,贴着残破的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南废弃土地庙方向摸去。
空气中弥漫着冻土的腥气和隐隐的尸臭。
这群人全穿着黑甲营的皮甲。为了不惹眼,外头胡乱裹着些破布棉袄。
腰间的制式长刀都用破布缠死了刀环,生怕发出半点金属碰撞的脆响。
“二壮,你他娘的记准路没有?这都转了三条巷子了!”
刀疤脸许添一把揪住走在最前面的憨汉,压低嗓子低吼。
他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说话时扯出血丝。刚才那口米汤早就在肚子里化得连个渣都不剩了,现在的胃酸翻涌得比先前更甚。
二壮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许哥,没错。过了前面那个牌坊,再往左拐就是土地庙。”
二壮缩着脖子,眼神有些发直。
“许哥……那地方邪门得很。昨晚我去的时候,那帮领米的百姓跟疯了一样在地上磕头。那个戴鬼脸的上使,坐着一动不动。连气儿都不带喘的。”
许添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邪门个屁!装神弄鬼!”
他脚下步子不停,偏过头死死盯着二壮。
“老子再问你一遍。你看清楚了?那鬼脸身边,就站着两个人?”
“就俩!”
二壮伸出两根手指头,语气很肯定。
“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站在后头没露脸。但是……”
二壮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干沫。
“但是那俩人身手狠!昨天有两个抢粮的壮汉,连米袋都没碰到,就被那俩人一脚踹飞了出去。撞在染缸上,骨头都听见响了。那力道,绝对是个练家子。”
“身手狠?练家子?”
许添嘴角扯出不屑的冷笑。
他右手隔着破棉袄,按在腰间的制式长刀刀柄上。
“他娘的练家子能扛得住老子这五十把腰刀?能挡得住军队的军阵?”
许添放慢了脚步。转头看向身后那群饿得眼睛冒绿光的手下。
“弟兄们。”
许添声音压得极低。
“都把耳朵竖起来听老子说。”
他指着前方土地庙的方向。
“那什么狗屁无生老母。全他娘的是扯淡!那就是一帮反贼,趁着赵德芳把城里的粮食刮干净了,打着教派的幌子,拿几袋大米来收买人心,想让这满城的泥腿子去撞州牧府的大门!”
周围的五十多个兵卒面面相觑。
他们大字不识几个,但常年在军营里混,也不是傻子。许添这么一拨挑,很多人眼底的狂热瞬间冷静了几分。
“许哥,你的意思是……”
一个瘦猴一样的兵卒凑上前,搓着冻僵的手。
“咱们不去拜那个什么老母了?”
“拜个鸟!”
许添一巴掌拍在瘦猴的后脑勺上。
“咱们是黑甲营的兵!去给个装神弄鬼的反贼磕头?传到赵德芳耳朵里,九族都不够砍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同袍。
“那鬼脸既然敢放话拿白米换人头。他那破庙里,藏着的粮食绝对不止十几袋!说不定有几百袋!甚至几千斤!”
许添拔出腰刀。寒光在黑夜中一闪。
“二壮说了。那鬼脸身边就带了两个护法!咱们五十号在死人堆里滚过的弟兄。手里的刀是吃素的吗?”
他压抑着嗓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去了破庙。不废话,直接拔刀!把那三个人剁了!地上的米,咱们五十个兄弟平分!”
“有了这批米。咱们在这死城里就能横着走!吃饱了肚子,不管是赵德芳还是什么无生教,全他娘的给老子靠边站!”
“等兄弟们吃饱了,老子带着你们,趁着夜黑风高,直接从北门杀出去,天高任鸟飞!总比困死在这全州城里要强!”
周围的几十个兵卒听到“平分粮食”,眼睛瞬间再次红透。
“抢他娘的!”
“剁了那装神弄鬼的!把米全抢回营里!”
兵卒们纷纷按住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许哥……”
唯独二壮站在原地。他皱着两道粗浓的眉毛,双手死死攥在一起。
“这……这不好吧……”
二壮结结巴巴地开口。
“人家好歹……给了我半碗米汤救命……咱们去抢……不合规矩……”
“规矩?”
许添双眼一瞪,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二壮的衣领,将他八尺高的壮汉硬生生扯得弯下腰。
刀背狠狠拍在二壮的脸上。
“这城里现在唯一的规矩,就是谁手里有粮,谁他娘的就能活下去!”
许添唾沫星子喷在二壮的脸上。
“你要是怕了!现在就给老子滚回去喝你的谷壳汤!等饿死了,老子拿你的大腿骨剔牙!”
二壮被喷了一脸。他没有反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几天饿得,手背上的皮都松弛得像个老头。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麻木。
“我不想饿肚子。”
二壮的声音很闷,像是在瓮里敲钟。
“我离开乡下……来城里当兵……就是为了吃口饱饭。”
他推开许添的手。
伸手从后腰拔出一把生锈的短柄战斧。
“我带路。抢完了。我要两袋米。”
许添冷笑一声。伸手重重拍了拍二壮的肩膀。
“这才像我黑甲营的兵!”
他转身,挥动长刀。
“弟兄们!刀出鞘,不见血不收!走!吃白面干饭去!”
五十道黑影,加快了脚步。
带着冲天的杀气和贪婪,向着城南土地庙,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