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孙二从怀里摸出那个米袋。
解开绳结。抓出一把精米,直接塞进李掌柜怀里。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李掌柜捧着白米,双手颤抖。
“米……精米……”
“无生教给的。”
孙二站直身子。冷眼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富商。
“赵德芳断了咱们的活路。无生老母给咱们续命。”
“想报仇吗。想把你那三万两银子从赵德芳的肚子里剖出来吗。”
李掌柜死死捏着那把精米。指节泛白。
绝望被怨毒彻底吞噬。
“想……我想活剥了他!”
“去联络你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那些被坑得倾家荡产的商贾。”
孙二转身走向院墙。
“告诉他们真相。带十个人入教,赏一升精米。有粮食,就能买命。吃饱了饭,咱们自己去拿回属于咱们的钱。”
孙二翻上墙头。隐入黑夜。
李掌柜趴在地上。将那把精米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里衣。
他站起身。双眼在黑暗中燃起骇人的凶光。
“赵扒皮……老子跟你拼了……”
他快步冲出废墟。向着城中商贾聚集的街巷狂奔而去。
……
次日。子时。城南废弃土地庙。
阴风怒号。
土地庙本就不大。此刻,残破的院落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喧哗。粗重的呼吸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麻子站在土地神像前。
脚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口敞开。白花花的精米在火把的照耀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张瘸子!带了十五个人!赏米一升半!”
陈麻子大声报数。手中拿着一个木制量筒。
一升半的精米,哗啦啦倒入张瘸子敞开的破袄兜里。
张瘸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无生老母慈悲!无生老母慈悲啊!”
“李二狗!带了三十二个人!赏米三升!”
“王寡妇!带了二十八个人!赏米两升半!”
领到精米的人,双眼赤红,死死护着怀里的粮食。没领到的人,眼睛里全是嫉妒和凶光。
人群不断向前拥挤。
“我也带人来了!我带了我全家八口人!”
“我把半条街的街坊全叫来了!给我米!”
陈麻子一脚踹翻一个试图插队的汉子。
腰刀出鞘。
“排队!谁敢抢,老子一刀剁了他!”
场面瞬间被镇住。刀锋的威慑,加上粮食的诱惑,让这群饿鬼乖乖听命。
角落里。
玄空披着黑色大氅,戴着青铜鬼面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身旁,一名充当护法的锦衣卫暗桩低声开口。
“百户大人。不到三天,这城南一片,入教的饥民已经过万了。加上城东的商户,全州城一半的人都在传无生老母。”
玄空没有回应。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捧着一升半白米的张瘸子。那瘸子连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渗出的血混着地上的泥,糊了半张脸。
玄空抬脚。战靴踩碎了一块风化的青砖。
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大氅在寒风中翻卷。
嘈杂的院落,犹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张泛着幽冷光泽的青铜鬼面。
那是给他们发救命粮的活神仙。
玄空走到陈麻子身前。一脚踢翻了一个空麻袋。
麻袋底朝天,里面连一粒米糠都没剩下。
“法食,快发完了。”
沙哑空洞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出。在破败的土地庙里嗡嗡作响。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
“上使!我带了二十个人啊!我还没领到米!”
一个壮汉急红了眼,半个身子探出队列。
“老母慈悲!不能不管咱们死活啊!”
玄空没有看那个壮汉。他转身,面向土地庙外那深不见底的黑夜。
“老母本欲普度众生。奈何这全州城,妖氛太重。”
玄空缓缓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指向州牧府的方向。
“赵德芳那狗官。不仅卷走了你们的真金白银,更是把城里所有的存粮,全搬进了州牧府和黑甲兵的大营。”
“本使带来的法食,已经快被他手底下的黑甲狗闻着味了。再过两日,这土地庙,就会被赵扒皮的兵马踏平。”
“到那时,不仅没有法食。你们这群入了老母教的信徒,全都会被他拉到菜市口,开膛破肚,点天灯。”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极速蔓延。
张瘸子死死抱住怀里的米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那咱们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啊……”
玄空猛地转过身。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想活命。”
玄空一字一顿,声音犹如刀锋刮过生铁。
“法食没了,就去州牧府的粮仓里拿。”
“银子没了,就去赵德芳的地窖里挖。”
“老母降下法旨。谁能砍下赵德芳那狗官的人头。真空家乡,赐他万亩良田,享十世富贵。”
言罢。
玄空没有再多看这群饥民一眼。大氅猛地一挥,转身走入神像后的黑暗中。
几名护法暗桩紧随其后。
破庙里,只剩下几堆快要燃尽的篝火,和那十几个空荡荡的麻袋。
玄空一走。
原本被压制的诡异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而玄空临走前那番话,更是彻底扯下了这群人心中最后一丝伪善的遮羞布。
张瘸子抱着米袋,一瘸一拐地往庙门外挪。
他没领到多少,但对于饿了七天的人来说,那一升半白米就是命。
“站住!”
一个没有领到米的光头汉子,横跨一步,挡住了张瘸子的去路。
光头汉子盯着张瘸子怀里的鼓包,眼底泛着饿狼般的绿光。
“瘸子。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米吗?”
张瘸子脸色惨白,拼命把米袋往怀里塞。
“这是我拉了十五个人换来的!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救命!”
“救个屁!”
光头汉子猛地一脚踹在张瘸子的好腿上。
张瘸子惨叫倒地。米袋脱手飞出。
光头汉子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一把攥住米袋的扎口。
“你干什么!上使还在看着呢!”张瘸子死死抱住光头汉子的腿。
光头汉子一拳砸在张瘸子的鼻梁上。
“上使都走了!他说了,想要粮食,自己去拿!老子现在就从你这儿拿!”
他夺过米袋,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三步,旁边两三个同样没领到米的青壮,眼珠子通红地扑了上来。
“把米留下!”
几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有人直接张嘴咬在光头汉子的耳朵上,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刚才还一口一个“老母慈悲”的信徒。
在死亡的威胁和粮食的诱惑下,瞬间变成了互相撕咬的野兽。
土地庙外。一条漆黑的暗巷。
玄空负手而立。
听着破庙里传出的惨叫声、咒骂声,以及抢夺米袋的撕打声。
身后的暗桩咽了口唾沫。
“百户大人。里面抢起来了。那个带了五十个人入教的老头,被七八个人围着打,米袋都扯破了。咱们……不管管吗?”
暗桩有些于心不忍。毕竟那老头是真的卖命拉了五十个人头。
玄空没有回头。
黑暗中,他缓缓摸出腰间那把三棱军刺。用粗糙的拇指肚轻轻刮蹭着锋利的棱刃。
“管什么?”
玄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我只要他们变成一群见血发疯的野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名暗桩。
“狗不互相咬,不尝尝血腥味。怎么敢去咬州牧府那群全副武装的黑甲老虎?”
玄空将三棱军刺插回后腰。
“等他们抢完了,肚子里的那点底气就彻底耗光了。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
“想要活下去。唯一的活路,就是去吃赵德芳的肉。”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被厚重阴云遮蔽的残月。
“去通知其他几个施粥的据点。明天夜里,全部断粮。”
“告诉他们。赵德芳的黑甲兵,把老母赐下的法食,全抢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