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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再等两日
    万宁佛堂。地下暗室。

    檀香的气味被阻隔在厚重的青石板上方。

    暗室里,只有长年不见天日的土腥气,混杂着兵器保养用桐油的味道。

    佛座下方的机括转动。方秀才顺着石阶快步走下。

    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随手扔在粗糙的条案上。

    摘下伪装的头巾,露出一头短寸。

    哪里还有半点酸秀才的酸腐气。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锦衣卫暗桩的冷厉与精悍。

    暗室正中,放着一个火盆。

    玄空和尚褪去了月白袈裟,只穿一件灰布僧袍。手里拿着一块浸透桐油的抹布,正在擦拭一把造型古怪的三棱军刺。

    “百户大人。”

    方秀才单膝点地。右拳重重砸在胸口。

    “鱼已入网。黑风寨独眼龙整合了三十六家山头,八千土匪正在卧虎坡磨刀。”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前烤了烤冻僵的双手。

    “利州那边咱们的暗线也把信递到了。孙长明那帮商贾砸了血本,雇了一万私兵护院,最迟明晚就能跟土匪合兵一处。”

    玄空没有抬头。

    拇指用力,将军刺锋刃上的最后一点锈斑擦净。

    “一万八千人。乌合之众。”

    玄空将抹布扔进火盆。火苗瞬间蹿起半尺高,映亮了他右脸那道骇人的刀疤。

    “赵德芳的两万黑甲兵,吃的是总督府里囤的精粮,穿的是南离军中的制式铁甲。这几日,黑甲兵在城里杀了不下千人,刀已经喂饱了血。”

    他抓起桌上的紫檀佛珠,缓缓拨动。

    “一万八千拿着锄头和劣质钢刀的叫花子,去撞两万武装到牙齿的精锐。这叫送菜。”

    方秀才眉头拧成死结。

    “巡防营的王百总已经咬钩。子时开南门。”

    “城门一开,两万人涌进来。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加上城内至少十几万饿疯的百姓……”

    “百姓饿了七天,站都站不稳。黑甲兵一次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玄空打断他的话。佛珠在指尖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音。

    “局是好局。但分量不够。”

    玄空抬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要掀翻赵德芳的铁王八壳。还缺两件事。”

    方秀才腰背绷紧。

    “哪两件?”

    玄空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刀疤随之扭曲,犹如一条活着的蜈蚣。

    “去破庙。找那个王百总。”

    玄空将三棱军刺插入后腰。

    “告诉他,攻城推迟两天。”

    “至于哪两件事。两天后,听城中鼓响。”

    ……

    城西破庙。残破的神像底座下。

    王百总死死盯着砸在脚尖前的那锭十两黄金。

    喉结剧烈滑动。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

    “推迟两天?”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方秀才的鼻梁。

    “你敢耍老子?知不知道老子今晚在南门值夜,把几个碍事的同僚全支开了!过了今晚,再找机会开城门,老子的脑袋随时得搬家!”

    方秀才没有退让半步。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刀背,缓缓推开。

    “土匪和商会的私兵要合营。八千人加一万人,排兵布阵需要时间。调度不齐,进了城也是送死。”

    方秀才直视王百总充血的眼睛。

    “金子你拿了。命是你自己的。”

    “你要是急着投胎,今晚就可以一个人提着刀去撞州牧府的大门。看看赵德芳的黑甲兵,能不能把你剁成肉泥。”

    王百总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方秀才足足三个呼吸。

    “锵!”

    长刀猛地入鞘。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金元宝,死死攥在掌心。

    “两天!就两天!后天子时。你们要是敢不来,老子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扒了你这穷酸的皮!”

    王百总转身,大步跨出破庙。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方秀才看着他的背影,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土,转身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

    次日。夜。

    全州城南,一处废弃多年的地下染坊。

    巨大的染缸早已干涸,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通往地下的狭窄台阶上,没有点火把。黑暗中,只能听到杂乱、压抑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

    十几个身影,顺着台阶摸索着走入这片庞大的地下空间。

    这些人身上,全都披着极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

    彼此之间拉开距离,刻意保持着极度警惕的安全界限。

    黑暗中。有人抽动了一下鼻子。

    “咕咚。”

    极其响亮的吞咽声。在空旷的地下染坊内回荡。

    “这是什么地方?”

    角落里,一个压得极低、沙哑的声音响起。

    “别管什么地方。纸条上写的记号,就是这里。”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回应,语速极快,透着无法掩饰的焦躁。

    “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城里的耗子都被吃绝了。那人真能凭空变出粮食?”

    “不知道……但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我女人昨晚已经咽气了。只要能给口吃的,老子把命卖给他都行!”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黑暗中交织。

    突然。

    “啪”的一声轻响。

    染坊最深处,一根火折子亮起。橘黄色的微光,瞬间撕裂了黑暗。

    十几个黑袍人浑身剧烈一震。齐刷刷地转过头。

    目光,死死钉在了火光亮起的地方。

    那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

    木桌后,坐着一个戴着青铜鬼面具的人。

    而在木桌的两侧。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其中一个麻袋的扎口松开了。

    极其细微的光线下。一粒粒白花花、没有掺杂半点泥沙的精制大米,顺着麻袋的缝隙,流淌在满是灰尘的青砖上。

    在这个饿死人不用偿命的全州城。

    这几十袋大米,就是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疯狂的信仰。

    十几个黑袍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一双双掩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爆发出绿幽幽的饿狼之光。

    “嘘。”

    那个沙哑的声音剧烈发颤。

    “上使……上使显灵了……”

    青铜鬼面具后,一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群饿鬼。

    桌面上,放着一沓盖着血红手印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