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聚贤商会总堂。
“咔嚓!”
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被狠狠砸在紫檀木太师椅的靠背上。金珠四崩,滚落满地。
利州丝绸大贾孙长明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扯开领口的狐裘,大冬天的,脖颈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油汗。
“五天了!全州城四门焊死,连只鸟都飞不出来!派去打探的伙计,全折在城外黑甲兵的弩箭底下了!”
孙长明一脚踹翻地上的火盆。炭火溅了满地。
“老子的六十万两现银!全州城里那群王八蛋到底在干什么!吕财神是死是活!”
大堂内,坐着十几个利州、筠州有头有脸的豪商。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孙老板,城里传出消息了。”
角落里,一个干瘦的粮商站起身,手里死死捏着一张染血的纸条。
“逃出来的难民说,金蟾钱庄烧成了白地。吕不韦不知所踪。赵德芳的私兵在城里大开杀戒。”
“赵扒皮!”
孙长明猛地转头,眼底爆出极度凶戾的红光。
“吕先生绝不可能跑!那是活生生的海外银山!定是赵德芳见财起意,圈禁了财神,要吞咱们五州的底子!”
他大步走到堂中,拔出挂在柱子上的装饰宝剑,一剑砍断了桌角。
“老子祖宗三代攒下的家业,绝不能填了赵德芳的胃口!”
孙长明环视四周那群红了眼的商贾。
“凑钱!开库房!把家底全掏出来!去黑市悬赏,去雇佣镖局、护院、游侠!”
“拼凑一万私兵!给老子砸开全州城的大门!救财神,讨血债!”
商人重利。当全部身家被切断,这群平日里和气生财的笑面虎,瞬间变成了最凶残的饿狼。
……
全州城外三十里。卧虎坡。
三十六家山寨的土匪,将这片荒坡挤得水泄不通。
没有营帐。满山遍野全是燃起的篝火。
“噗嗤!”
一柄杀猪刀狠狠捅进一头野猪的脖颈。黑红色的猪血喷涌而出,全数接在下方的粗瓷大缸里。
金钱寨的三疯子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只海碗,直接在缸里舀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生猪血。
仰头,一饮而尽。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胸口的下山虎纹身。
“痛快!”
三疯子砸碎瓷碗。抹了一把嘴上的血沫,转头看向周围正在磨刀的悍匪。
“磨石子蹭出火星子来!刀不快,劈不开黑甲兵的王八壳!”
周围,几千名土匪蹲在火堆旁。“霍霍”的磨刀声汇聚在一起,在夜风中凄厉刺耳。
生锈的砍刀、缺口的斧头、甚至削尖的铁锹。武器低劣,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翻滚着极其纯粹的贪婪。
“大当家!弟兄们早饿得眼冒绿光了!”
一个独眼土匪举起磨得锃亮的柴刀,在火光下比划。
“只要进了全州城,州牧府里的金子女人,咱们抢个三天三夜!”
“吃干抹净!活劈赵德芳!”
漫山遍野的土匪举起兵刃,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
全州城。北城水门。
子时三刻。
护城河的水面结着厚冰。唯有水闸下方的泄水口,水流湍急,尚未冻实。
冰冷刺骨的脏水没过胸口。
方秀才咬着一把短匕首。双手死死抠住生满绿苔的铁栅栏。
牙齿疯狂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嘴唇冻得发紫,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十丈高的城墙。
“啪嗒。”
一根打着死结的麻绳,顺着城墙阴影垂落,刚好落在水面上。
方秀才吐掉匕首,一把抓住麻绳。双脚蹬着湿滑的城砖,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城头马道,垛口暗影处。
一名全州巡防营的百总,正探头往下看。
方秀才翻过女墙,瘫在青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冒着寒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被油纸死死包裹的小布包。扯开。
两锭十两重的金元宝,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王百总……说好的……二十两金子……”方秀才声音发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匀。
王百总一把抢过金元宝。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王百总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他一脚将方秀才踹到马道角落的阴影里。
“要命就闭嘴!赵大人下了死令,放进一只苍蝇,老子全家点天灯!”
王百总把金子揣进怀里。盯着冻得半死的方秀才。
“你个穷酸不在外头逃命,跑回这死城干什么?找死?”
方秀才哆嗦着站起身。水滴顺着衣角砸在城砖上。
“活不下去了……进城找条活路。”
他没有多说,转身顺着登城马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内的黑暗中。
……
全州城内。一入长街,犹如踏入阴曹地府。
方秀才贴着墙根行走。
脚下的青石板粘稠无比。鞋底踩上去,发出极其恶心的“吧唧”声。那是未干的血水混合着烂泥,冻成了一层滑腻的血霜。
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木头烧焦的糊味、尸体腐烂的恶臭,以及粪便发酵的酸气。
街角。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
妇人面前,站着一个手里提着铁笼子的捕鼠汉子。笼子里,关着两只灰毛大老鼠。
“换……给我换……”
妇人嗓音嘶哑破败。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单。面额,五百两。
“金蟾钱庄的票子……买你一只老鼠……给我孙子熬口汤……”
捕鼠汉子看都没看那张存单。
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妇人胸口。
妇人翻滚倒地,怀里的死婴滚落出来,砸在冰渣里。
“滚你娘的!拿张擦屁股纸换老子的肉?”
汉子朝地上吐了口浓痰。
“赵大人的黑甲兵把城里的粮全抢空了!现在这两只活老鼠,就是天王老子拿金砖来,老子也不换!”
汉子提着铁笼,大步离去。
妇人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张沾满泥水的五百两存单。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一把将存单塞进嘴里,和着泥水拼命咀嚼。
方秀才收回目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死寂的街巷。来到一处废弃的破庙前。
这里,是他和巡防营王百总约定的接头点。
半炷香后。
王百总换了一身便服,推开破庙残破的木门。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反手关上门。
“方秀才。金子我收了。说吧,要老子干什么。”
王百总开门见山。双手抱胸,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方秀才没有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风干的熟牛肉,丢了过去。
王百总眼睛瞬间冒出绿光。一把接住牛肉,连擦都没擦,直接塞进嘴里。大口撕咬,狼吞虎咽。
“城里断粮了。”方秀才看着王百总的吃相,声音极其平淡。
王百总噎了一下。用力捶打胸口,将干硬的牛肉咽下。
“全被赵德芳那狗杂种抢进了州牧府!他手下的亲兵顿顿吃干饭!我们巡防营的弟兄,一天只能喝一顿发霉的谷壳汤!”
王百总眼珠子通红,满嘴肉渣。
“老子的全副身家,也搭在金蟾钱庄里了!现在钱没了,命也快保不住了!”
“那就自己拿回来。”
方秀才上前一步。
“城外,三十六家山寨,八千弟兄。利州、筠州的商会,一万私兵。明夜子时,兵临城下。”
王百总猛地后退半步。手握住刀柄。
“你……你是土匪的探子!”
“我是给你送命的活财神。”
方秀才面无惧色。盯着王百总那双在火光下闪烁不定的眼睛。
“赵德芳守不住的。城外一万八千人。城内十万饿鬼。”
“你只要做一件事。”
方秀才压低声音。
“明夜子时。巡防营接管南门防务。开城门,放吊桥。”
“城破之后。州牧府地窖里的金银,分你巡防营三成。赵德芳的女人,你们先挑。”
破庙内。死寂。
只有王百总粗重的喘息声。
他握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松开,又握紧。
他看着方秀才,又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牛肉。
脑海中,全州城这七天来的地狱景象,赵德芳那两万黑甲兵高高在上的嘴脸,以及自己干瘪的钱袋。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轰然崩断。
“三成不够。”
王百总抬起头。眼底的贪婪与暴戾彻底烧透。
“老子要五成。”
“事成之后。赵德芳那颗狗头,老子要亲手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