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大堂。
“砰!”
一只沉重的黄花梨木箱被赵德芳一脚踹翻。
箱盖崩裂。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锭雪花银,犹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诱人的撞击声。
全州兵马都统单膝跪在满地碎瓷片中。
他的视线瞬间被地上滚落的银锭死死吸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两个时辰。”
赵德芳双手撑在帅案边缘。十指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那张阴鸷的脸庞,此刻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本官只要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全州城必须给老子安静下来!”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地上的白银。
“带三千兵马去平乱!告诉下面的人,凡是今夜拔刀平乱的弟兄,每人赏现银五两!当场兑现!”
都统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粗重如牛。
五两现银!
在这满城金蟾存单连擦屁股都嫌硬、物价飞涨如疯狗的绝境下,五两真金白银,就是一家老小活过这个冬天的命!
“暴民闹事,杀。溃兵趁乱打劫,杀。敢有阻拦大军者,不论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赵德芳的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去!用这满城的脑袋,把老子的规矩重新立起来!”
“末将领命!誓死平乱!”
都统重重抱拳。甲片铿锵。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厅堂。
赵德芳看着都统离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点大权在握的安稳,只有极度的暴戾与惊惶。
他转过头,冲着守在门外的亲兵统领嘶吼。
“调五百亲兵!封死州牧府!”
“府门下千斤闸!院墙架连弩!刀出鞘,箭上弦!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一刻钟后。
整座州牧府彻底变成了一只长满毒刺的铁刺猬。
五百名赵德芳最死忠的黑甲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强弩上弦,箭头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毒芒。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院墙内外回荡。
赵德芳退回后堂深处。
这五两银子的赏格一出,那三千兵马绝对会变成最嗜血的恶狼。
但他也清楚。
在抛出这箱白银的瞬间。他赵德芳在这全州城苦心经营十年的绝对权威,已经轰然崩塌。
没有了土皇帝的威压,没有了令人敬畏的权势。
他现在,只能靠着手里仅存的现银,去雇佣这些提刀的屠夫。一旦银子耗尽,这群屠夫手里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向他的脖颈。
……
全州城。主街。
“轰隆隆——!”
三千精锐步卒,犹如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蛮横地撞入燃烧的长街。
前方,一家金银首饰铺的大门被彻底砸烂。
几十个双眼赤红的汉子正在里面疯狂抢夺。为首的,赫然是一名穿着全州巡防营号衣的百总。
他手里攥着两把沾血的金簪,正指着几个试图跟他抢夺的暴民破口大骂。
“滚开!这是老子的!”
“举矛!”
都统跨骑战马,冷酷的将令响彻长街。
三千步卒齐刷刷平端精钢长矛。矛尖如林,寒光逼人。
“平推!阻拦者,杀!”
沉重的军靴踏碎青石板上的冰凌。
那名抢劫的百总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看着逼近的矛阵,他脸色骤变,胡乱挥舞着手中的腰刀。
“都统大人!是我!自家兄弟!弟兄们也是被吕不韦坑惨了,只是拿回咱们自己的……”
“噗嗤!”
话音未落。
三杆长矛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小腹和咽喉。
百总大张着嘴,满口的鲜血狂涌而出。他死死抓着矛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长矛猛地向后一抽。
尸体轰然倒地,被无数双覆盖着生铁的军靴无情践踏。
“五两现银!杀一人,记一功!”
都统在马背上厉声狂吼。
三千步卒的眼睛瞬间红了。
是对真金白银极度渴望的贪婪。
他们没有把对面的人当成同袍,更没有当成百姓。那是行走的五两白银!
“杀——!”
屠戮,单方面的屠戮。
无论是趁乱打劫的溃兵,还是失去理智的暴民。在这支被银子喂饱的建制军队面前,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饶命!我不抢了!我这就回家!”
一个布商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一柄厚背长刀呼啸劈下。头颅滚落,鲜血瞬间染红了结冰的路面。
挥刀的军卒根本没有看尸体一眼,跨过无头腔子,眼神狂热地扑向下一个目标。
长街上。巷子里。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刀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交织成一曲极其血腥的镇魂歌。
这场平乱,没有招降,没有驱散。
只有最纯粹、最彻底的杀戮。
三更天。
全州城上空的浓烟渐渐散去。
喧闹了一整天的城池,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尸积如山。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汇聚成一条条粘稠的溪流,流进城墙根的排水沟。
三千名浑身浴血的步卒,提着滴血的长刀和长矛,站在如同修罗场般的长街上。
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他们没有说话。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都统。
是等着兑现五两现银的眼神。
都统被这三千双野兽般的眼睛盯着,后背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冷汗。
这城,算是暂时镇压下来了。
但这三千把刀,已经尝到了血和银子的味道。从今往后,这全州城,再也没有什么忠义可言了。
……
全州城外。东海之滨。
夜黑如墨。海风腥咸刺骨。
三艘庞大的五千料福船,犹如三头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没有点灯,没有鸣笛。
吃水极深。船腹里,装载着足以买下半个南离国的七千万两真金白银。
旗舰。顶层甲板。
海风吹得桅杆上的缆绳“嘎吱”作响。
吕不韦一袭紫金员外袍,负手立于船首。狂风将他的衣摆扯得笔直。
他目光深邃,遥望着北方漆黑的海平线。
“先生。”
盛秋从船舱中大步走出。一身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吕不韦身后三步,停下。单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深深弯下腰去。
“底层金银已重新清点固定。压舱石全部抛弃。”
盛秋抬起头。
“掌舵的老艄公说,咱们已经完全避开了南离水师的巡海路线。转舵向东,直插浮云岛航线。再从浮云岛绕行,便可直达北玄太州靠岸。”
“一路顺风顺水。绝无半点差池。”
吕不韦微微颔首。没有转身。
“浮云岛暗礁密布。让弟兄们打起十二分精神。这船上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
“属下明白!”
盛秋重重抱拳。他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海风刺骨,他的心里却像有一团烈火在烧。
“先生。”
盛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看着吕不韦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神明。
“半年前。主公派属下护送您入南离。”
“您在大帐中说,要用一千万两白银做局,卷走南离根基。”
盛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属下只当这是一句痴人说梦的狂言。南离商贾重利精明,赵德芳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坐地虎。谁能从这群饿狼嘴里抠出肉来?”
盛秋猛地直起腰。双眼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可现在!”
“属下服了。五体投地地服了!”
“先生就算此刻指着这海里的月亮,说它是方的,属下也绝无二话,立刻提刀去把说它圆的人全宰了!”
盛秋的声音发颤。
“以千万两白银入局。不过四个月。四个月啊!”
“您空手套白狼,带走了整整七千万两的真金白银!掏空了南离北部五州之地!”
“全州乱了。这把火,很快就会烧遍整个南离。顾雍和南离小帝,恐怕连做梦都会被这笔烂账生生逼疯!”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属下……叹服!”
海浪重重拍击在福船坚硬的龙骨上。碎裂成无数白色的泡沫。
吕不韦听着盛秋这番剖白。
犹如古井般深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自得与狂傲。
他缓缓伸出手,搭在冰冷的船舷木栏上。
“七千万两……”
吕不韦轻声呢喃。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瞬间被海风吹散。却带着阅尽千帆、翻云覆雨后的极致寂寥。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北方。
那里,是北玄。是镇南王苏寒所在的方向。
“非我之谋。”
吕不韦手指轻轻敲击着船栏。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是人心的贪欲,毁了他们自己。”
“我不过是在这口滚沸的油锅底下,添了一把柴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半年前,离开北玄大营时,苏寒将那一千万两启动资金交到他手上的情景。
没有质疑,没有任何约束。只有绝对的信任。
“主公信我。委以重任。将这倾覆一国根基的利刃交于我手。”
吕不韦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精芒,在夜色中犹如两颗璀璨的寒星。
他一撩紫金袍的下摆。
面向北玄的方向。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及地。
“韦……”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