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申时。
天空阴霾,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但城内的热度,却高得几乎能将人烤干。
东城,甜水巷。
往日里这里住的都是些殷实的小商户,此刻却成了阿鼻地狱。
“砰!”
一户人家的木门被几根粗大的撞木硬生生砸开。
冲进去的不是官兵,而是十几个双眼通红、手持菜刀和木棍的平民。
“找!把这家的粮食和银子全翻出来!”
带头的是个平时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缺口的柴刀,斯文扫地,满脸都是贪婪与疯狂。
“吕不韦跑了!赵德芳不管咱们了!咱们的钱全没了!凭什么他们还能关着门吃香喝辣的!”
屋主一家吓得瑟瑟发抖。男主人刚想上前阻拦,被教书先生一柴刀砍在肩膀上,惨叫倒地。
几个暴徒冲进内室,不仅翻箱倒柜,更将目光投向了缩在床角的几个女眷。
“妈的!老子的老婆本全折在钱庄了!今天就算死,也得先爽一把回本!”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狞笑着扑了上去。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惨嚎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小巷里交织成最丑陋的乐章。
这样的场景,在全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失去了财富的羁绊,也失去了律法的约束。绝望的赌徒们在最初的寻死之后,迅速将怒火转向了比自己更弱的同类。
抢掠。杀人。奸淫。
人性的恶,在这座曾经被金银包裹的城池里,如同腐肉上的蛆虫,疯狂滋生。
……
主街,十字路口。
一队五十人的黑甲巡逻兵,被数百名疯狂的百姓死死堵在街心。
“杀狗官!还我血汗钱!”
这群百姓已经完全不要命了。他们没有武器,就用牙齿、用指甲、用随手捡起的砖头,疯狂地冲击着黑甲兵的盾阵。
“噗嗤!”
一名黑甲兵一矛刺穿了一个青壮的胸膛。但那青壮临死前,竟然死死抱住矛杆,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身体向前挤压,张开嘴,狠狠咬在黑甲兵的手腕上。
黑甲兵惨叫一声,长矛脱手。
周围的百姓瞬间如饿狼般扑上,将那名黑甲兵拖出盾阵。
不过三个呼吸。那名黑甲兵便被活生生撕成了碎片。连甲胄都被扯成了破烂。
盾阵后方,带队的百总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顶住!都他娘的顶住!退一步就是死!”
他挥舞着长刀,却连一个敢上前拼命的百姓都砍不到。
因为挡在前面的,全是不要命的疯子。
“头儿……顶不住了……”
百总身边,一个年轻的军卒声音带着哭腔。
“这帮刁民疯了……他们根本不怕死啊……”
“闭嘴!”
百总刚想怒骂,却突然发现,年轻军卒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那是一种在极度绝望后,夹杂着贪婪与疯狂的眼神。
“头儿。”
年轻军卒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咱们的饷银……上个月也全存进金蟾钱庄了。赵大人说能翻倍,咱们连棺材本都填进去了。”
他指了指四周疯狂的百姓。
“吕不韦跑了。赵大人现在躲在州牧府里连个屁都不放。咱们的钱……是不是也打水漂了?”
百总一愣。
他这才想起,自己腰包里那张面额五百两的存单,此刻已经是一张废纸。
那是他攒了十年的老婆本。
“头儿。”
另一个军卒也凑了过来,眼神闪烁。
“这城,怕是保不住了。赵大人现在只顾着自己,哪管咱们的死活。”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家被砸开大门的当铺。
“那些泥腿子都在抢。咱们手里有刀,有甲。凭什么干看着?”
“要是这城真破了,咱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不如……”
军卒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趁乱捞一笔!抢够了本,咱们兄弟直接脱了这身皮,远走高飞!”
百总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看着前方那些悍不畏死的百姓,又看了看身后那几十双同样冒着绿光的眼睛。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妈的!”
百总猛地一咬牙,长刀狠狠劈在地上。
“老子给赵德芳卖了十年命,连老婆本都让他坑进去了!凭什么他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他环视四周。
“弟兄们!这全州城,今天算是彻底完了!”
“想要活命的,想要捞本的,跟老子走!去抢那些大户!谁敢拦着,不管是谁,一律杀无赦!”
“杀——!”
五十名原本负责镇压暴乱的黑甲士兵,在这一刻,发出了比暴民更加疯狂的战吼。
他们扔掉盾牌,不再结阵。
提着长刀,如同一群饿极了的野狼,转身冲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富人街巷。
官与匪的界限,在这座疯狂的城池里,被彻底抹平。
……
酉时。天色渐暗。
全州城,没有点灯。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不是一处。而是成百上千处。
那些陷入疯狂的暴民,和趁乱打劫的溃兵,在抢掠完商铺和富户后,为了泄愤,或者为了掩盖罪行,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宅院。
火势借着北风,迅速蔓延。
整个全州城,仿佛被浸泡在一片暗红色的血海与火海之中。
惨叫声、狂笑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惨烈的镇魂曲。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臭味和血腥味。
护城河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黑红色。
州牧府,城楼之上。
赵德芳站在高高的垛口后。
他看着下方那座彻底陷入疯狂、正在自我毁灭的城池。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灰白、扭曲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百万财富,他苦心经营的西南重镇。
在短短一天之内,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没有外敌入侵。没有攻城掠地。
仅仅是因为一个戳破的谎言,和千万个被点燃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