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刻钟,荀安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有血。
衣服还是那件旧单衣,脸上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手里拎着那个油纸包,里面还装着三个烧饼。
只是走路的时候,腰杆比进去的时候直了那么一点点。
巷子深处,青石板上有水流出来。
黏黏腻腻的,带着一股子腥味。
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是血。
顺着石板缝往外渗,在夕阳下发黑,像是泼了一地的酱油。
两具尸体倒在墙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恐。脖子上各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切口齐整,像是被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割开的。
木棍还在地上,可惜这两人根本没用上。
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荀安走在街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很硬,掺了糠,磕牙。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下去。表情平静,就像在嚼干草。
两口,一个烧饼就没了。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裹着破袄子,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荀安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关了门的布店,走过一家半掩着门的米铺——里面黑洞洞的,连个伙计都看不见。
他在一家酒楼前停下了。
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个破幌子,布都褪色了,上面的明月居三个字只能勉强看清。门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口站着个伙计,十七八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苍蝇。
里面传来掌柜的声音,带着火气。
都他娘的傍晚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李祥这个狗官,把城里的人都逼成这样了,谁还有心思下馆子?
我这一天的菜都备好了,结果一个人都不来!
伙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哎呦,您可悠着点,小心祸从口出啊……
他转过身,继续赶苍蝇,目光呆滞,像条晒太阳的狗。
荀安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伙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扫了一下荀安——从头到脚,从那张脏兮兮的脸,到那件硬邦邦的旧单衣,再到那双沾满泥土的破鞋。
伙计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要饭到别处要去。
他挥了挥手里的蒲扇,像赶苍蝇一样。
我们这没饭,快滚,晦气!
荀安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门框上。
一锭银子。
五两的。
在夕阳下泛着银光,快要晃瞎人的眼睛。
伙计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那锭银子,再看看荀安,喉咙动了动,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空气凝固了两秒。
哎呀我的爷!
伙计一下子跳起来,蒲扇都掉地上了。他的脸瞬间从冷漠变成谄媚,笑容像是抹了油。
您……您这是……小的……小的刚才……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脸上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小的狗眼看人低!
小的该死!小的……
上菜。
荀安打断他,声音平静。
要肉,要酒,要快。
得嘞!
伙计点头如捣蒜,一把抓起那锭银子,转身就往里跑,嗓门都变了。
掌柜的!掌柜的!来客了!大客!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在门框上。
荀安走进酒楼。
里面空荡荡的,八张桌子,一张都没人。桌子上落了灰,椅子歪歪扭扭地摆着,角落里有只老鼠探头探脑地跑过去。
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五十来岁,山羊胡,戴着顶瓜皮帽。他看见荀安的样子,先是皱了皱眉,但紧接着看见伙计手里那锭银子,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他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屁股后面还带出一只算盘,啪嗒掉在地上。
掌柜顾不上捡,跑到荀安跟前,弓着腰,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最近的一张桌子。
您是要在大堂吃,还是……
三楼。
荀安说。
要靠窗的。
得嘞!三楼雅间!最好的位置!
掌柜领着他上楼,一边走一边赔笑,嘴跟抹了蜜似的。
您稍等,菜马上就来!小店虽然生意不好,但东西都是新鲜的!今天早上刚杀的鸡,刚摘的菜!
楼梯嘎吱嘎吱响,木头都有些朽了。
二楼也是空的,桌椅上蒙着白布。
三楼只有两间雅间。
掌柜推开靠西边的那间,里面摆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窗户很大,正对着外面的街道。
您看这儿成吗?
掌柜殷勤地问。
荀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隔着几排低矮的房子,能看见一座破庙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椽子。
荀安点了点头。
就这儿。
得嘞!您坐!您坐!
掌柜亲自拉开椅子。
荀安坐下,把油纸包放在桌角。
菜来了!菜来了!
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脚步声急促,楼梯又是一阵嘎吱嘎吱响。
伙计端着托盘冲进来,上面摆着一只烧鸡——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一盘青菜,碧绿碧绿的;一壶酒;还有几碟小菜,花生米、凉拌黄瓜、卤豆腐干。
您慢用!有事您喊一声!
伙计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一样样摆好,退到门边,弓着腰。
还要别的吗?要不要来碗米饭?
不用。
荀安看着桌上的菜。
下去吧。
得嘞!
伙计退出去,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门一关,屋里就只剩荀安一个人了。
他盯着那只烧鸡看了两秒。
咽了口唾沫的荀安抓起那只烧鸡,撕下一条腿,张嘴就咬。
没用筷子。
大口大口地咬,大口大口地嚼。
鸡皮焦脆,肉质紧实,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油渍。
他也不擦。
一条鸡腿,几口就没了,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他又撕下一只翅膀,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然后是鸡胸。
然后是另一条腿。
整只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剩下一点骨头渣。
盘子里的青菜,他随手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菜叶还沾着蒜末,辣得呛人。
荀安把酒壶提起来,仰头灌了几口。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只剩零星几个影子在晃。
远处那座破庙的屋顶,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黑影。
荀安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个方向。
门外。
两个伙计蹲在楼梯口,小声说话。
你看见了吗?那位爷吃东西的样子?
看见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一只鸡,几口就没了。
青菜都不用筷子,直接抓着吃。
啧啧,这得多饿啊……
你说他哪来的银子?
谁知道呢,兴许是哪个落魄的少爷?
落魄的少爷能饿成这样?而且你看他那身打扮,分明就是码头上扛麻袋的。
那就怪了,码头苦力哪来这么多银子?
管他呢,反正有钱给,咱就伺候着呗。掌柜的都高兴坏了,你没看见他在柜台后面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两人压低声音,嘿嘿笑了笑。
楼上的雅间里。
荀安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夜幕降临,街上开始点灯了。
破庙那边,隐约能看见一点灯光,在黑暗里像鬼火。
荀安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狼。
他盯着那座庙看了很久。
直到酒喝完,收回目光的荀安,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钱袋子,倒在桌上。
铜钱哗啦啦滚了一桌子。
还有几块碎银子。
他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又塞回钱袋子里。
“小二!上酒!要最好的玉冰烧!”
“爷,您瞧好了,马上就来!”
酒送上来,荀安给自己倒了杯酒。
慢慢地喝。
今夜,他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