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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饱餐
    不到半刻钟,荀安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有血。

    衣服还是那件旧单衣,脸上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手里拎着那个油纸包,里面还装着三个烧饼。

    只是走路的时候,腰杆比进去的时候直了那么一点点。

    巷子深处,青石板上有水流出来。

    黏黏腻腻的,带着一股子腥味。

    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是血。

    顺着石板缝往外渗,在夕阳下发黑,像是泼了一地的酱油。

    两具尸体倒在墙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恐。脖子上各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切口齐整,像是被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割开的。

    木棍还在地上,可惜这两人根本没用上。

    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荀安走在街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很硬,掺了糠,磕牙。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下去。表情平静,就像在嚼干草。

    两口,一个烧饼就没了。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裹着破袄子,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荀安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关了门的布店,走过一家半掩着门的米铺——里面黑洞洞的,连个伙计都看不见。

    他在一家酒楼前停下了。

    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个破幌子,布都褪色了,上面的明月居三个字只能勉强看清。门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口站着个伙计,十七八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苍蝇。

    里面传来掌柜的声音,带着火气。

    都他娘的傍晚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李祥这个狗官,把城里的人都逼成这样了,谁还有心思下馆子?

    我这一天的菜都备好了,结果一个人都不来!

    伙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哎呦,您可悠着点,小心祸从口出啊……

    他转过身,继续赶苍蝇,目光呆滞,像条晒太阳的狗。

    荀安看了一眼,走了过去。

    伙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扫了一下荀安——从头到脚,从那张脏兮兮的脸,到那件硬邦邦的旧单衣,再到那双沾满泥土的破鞋。

    伙计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要饭到别处要去。

    他挥了挥手里的蒲扇,像赶苍蝇一样。

    我们这没饭,快滚,晦气!

    荀安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拍在门框上。

    一锭银子。

    五两的。

    在夕阳下泛着银光,快要晃瞎人的眼睛。

    伙计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那锭银子,再看看荀安,喉咙动了动,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空气凝固了两秒。

    哎呀我的爷!

    伙计一下子跳起来,蒲扇都掉地上了。他的脸瞬间从冷漠变成谄媚,笑容像是抹了油。

    您……您这是……小的……小的刚才……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脸上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小的狗眼看人低!

    小的该死!小的……

    上菜。

    荀安打断他,声音平静。

    要肉,要酒,要快。

    得嘞!

    伙计点头如捣蒜,一把抓起那锭银子,转身就往里跑,嗓门都变了。

    掌柜的!掌柜的!来客了!大客!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在门框上。

    荀安走进酒楼。

    里面空荡荡的,八张桌子,一张都没人。桌子上落了灰,椅子歪歪扭扭地摆着,角落里有只老鼠探头探脑地跑过去。

    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五十来岁,山羊胡,戴着顶瓜皮帽。他看见荀安的样子,先是皱了皱眉,但紧接着看见伙计手里那锭银子,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他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屁股后面还带出一只算盘,啪嗒掉在地上。

    掌柜顾不上捡,跑到荀安跟前,弓着腰,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最近的一张桌子。

    您是要在大堂吃,还是……

    三楼。

    荀安说。

    要靠窗的。

    得嘞!三楼雅间!最好的位置!

    掌柜领着他上楼,一边走一边赔笑,嘴跟抹了蜜似的。

    您稍等,菜马上就来!小店虽然生意不好,但东西都是新鲜的!今天早上刚杀的鸡,刚摘的菜!

    楼梯嘎吱嘎吱响,木头都有些朽了。

    二楼也是空的,桌椅上蒙着白布。

    三楼只有两间雅间。

    掌柜推开靠西边的那间,里面摆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窗户很大,正对着外面的街道。

    您看这儿成吗?

    掌柜殷勤地问。

    荀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隔着几排低矮的房子,能看见一座破庙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椽子。

    荀安点了点头。

    就这儿。

    得嘞!您坐!您坐!

    掌柜亲自拉开椅子。

    荀安坐下,把油纸包放在桌角。

    菜来了!菜来了!

    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脚步声急促,楼梯又是一阵嘎吱嘎吱响。

    伙计端着托盘冲进来,上面摆着一只烧鸡——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一盘青菜,碧绿碧绿的;一壶酒;还有几碟小菜,花生米、凉拌黄瓜、卤豆腐干。

    您慢用!有事您喊一声!

    伙计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一样样摆好,退到门边,弓着腰。

    还要别的吗?要不要来碗米饭?

    不用。

    荀安看着桌上的菜。

    下去吧。

    得嘞!

    伙计退出去,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门一关,屋里就只剩荀安一个人了。

    他盯着那只烧鸡看了两秒。

    咽了口唾沫的荀安抓起那只烧鸡,撕下一条腿,张嘴就咬。

    没用筷子。

    大口大口地咬,大口大口地嚼。

    鸡皮焦脆,肉质紧实,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油渍。

    他也不擦。

    一条鸡腿,几口就没了,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他又撕下一只翅膀,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然后是鸡胸。

    然后是另一条腿。

    整只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剩下一点骨头渣。

    盘子里的青菜,他随手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菜叶还沾着蒜末,辣得呛人。

    荀安把酒壶提起来,仰头灌了几口。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只剩零星几个影子在晃。

    远处那座破庙的屋顶,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黑影。

    荀安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个方向。

    门外。

    两个伙计蹲在楼梯口,小声说话。

    你看见了吗?那位爷吃东西的样子?

    看见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一只鸡,几口就没了。

    青菜都不用筷子,直接抓着吃。

    啧啧,这得多饿啊……

    你说他哪来的银子?

    谁知道呢,兴许是哪个落魄的少爷?

    落魄的少爷能饿成这样?而且你看他那身打扮,分明就是码头上扛麻袋的。

    那就怪了,码头苦力哪来这么多银子?

    管他呢,反正有钱给,咱就伺候着呗。掌柜的都高兴坏了,你没看见他在柜台后面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两人压低声音,嘿嘿笑了笑。

    楼上的雅间里。

    荀安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夜幕降临,街上开始点灯了。

    破庙那边,隐约能看见一点灯光,在黑暗里像鬼火。

    荀安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狼。

    他盯着那座庙看了很久。

    直到酒喝完,收回目光的荀安,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钱袋子,倒在桌上。

    铜钱哗啦啦滚了一桌子。

    还有几块碎银子。

    他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又塞回钱袋子里。

    “小二!上酒!要最好的玉冰烧!”

    “爷,您瞧好了,马上就来!”

    酒送上来,荀安给自己倒了杯酒。

    慢慢地喝。

    今夜,他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