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少佐。”
哈德森骤然将她从思绪深渊中拽回现实。
雅美猛地抬头,这才意识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因为她走神了,而且走了很久。
“抱歉。”
她迅速压下心绪,语气平稳,“我在想交接流程的事。”
“你看起来很累,昨晚没睡好?”
“有点,”她答得简短,“最近事情多。”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对全场道:“休息十分钟。”
众人应声而动,有人走向洗手间,有人去续咖啡,还有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低声交谈。
克莱因博士与海江田大佐仍站在投影屏前,图纸上的线条成了他们之间的密语。
哈德森踱至窗边,从西装内袋掏出熟悉的银色小盒——哮喘喷雾。
他熟练地摇匀,对准口腔喷了两下,闭眼深吸,再缓缓睁开。
雅美站在桌旁,低头整理文件,指尖微微发颤,但她脸上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哈德森转身,朝她走来,步伐自然,如同只是顺路取杯咖啡。
“岛津少佐。”
他停在她身侧,她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不带情绪,却极具穿透力。
“好好休息,保证睡眠质量。别让大脑超负荷运转。”
“人脑不是永动机,就像cpU过载会烧毁。”
雅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出来了,她的心不在这里。
“谢谢,我会注意。”
哈德森颔首,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语气随即转为公事公办:
“明天的交接仪式由你负责。燃料单元提前抵达——‘立波’号在运输途中被GtI的095型核潜艇盯上,被迫加速,反而比原计划早了。”
“提前了?”雅美微怔。
“预计明日上午抵达横须贺。”
他放下杯子,“仪式也得提前,你能协调吗?”
“能,”她立刻回应,“我马上安排。”
“好。”
他转身走回主位,背影挺直如常。
雅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胸口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心神不宁,知道她彻夜未眠,知道她藏着事。
可他不问,只轻描淡写一句“别想太多”——
是关怀?还是试探?抑或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无从判断,但她清楚一点:时间不多了。
彼得罗夫给的三天,已悄然流逝一日。
而她必须在这剩下的四十八小时内,替初音——也替自己——做出选择。
下策是逃往美利坚太平洋联邦,藏身于洛杉矶或圣迭戈的平民区,断绝一切电子痕迹,不用枪,不联络任何人。在哈夫克的监控网络下,迟早会被挖出来,像老鼠一样死在墙角。
中策是投奔中立国。瑞士、瑞典、秘鲁……名字听着安全,实则处处是眼线。那些国家表面中立,实为情报交易所。初音一旦现身,不出一周,就会有三拨人找上门——哈夫克的追兵、GtI的招募者、还有趁火打劫的情报贩子。活命?要看运气。
上策是投靠GtI,成为敌方资产,继续做间谍。代价是自由,甚至灵魂。但至少……能活下来。
初音不想死,只想活着——平凡、安静、不被追捕地活着。
而自己,是她唯一的希望。
可要救她,就必须窃取“海蝙蝠”的核心参数,或“暗星”燃料单元的技术档案。
无论哪一项,都是叛国罪,当场处决都不需要审判。
不偷?初音必死。
偷?自己万劫不复。
雅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东京的空气都压进肺里。
再睁眼时,她已恢复如常,继续整理文件,悄悄摸出手机:
“三天,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下、中、上。选好了告诉我。”
发送,立即删除记录,手机滑回口袋,仿佛从未存在过。
会议室里,一切如常,克莱因与海江田争论冷却系统冗余设计,声音渐高;
维拉在草稿纸上疾书公式,纸面已密密麻麻;
艾伦带着年轻军官调试火控算法,屏幕数据流倾泻。
秩序井然,专业高效,仿佛世界仍在轨道上运行。
下午四点,会议暂休,哈德森起身,环视众人: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交接仪式,请准时出席。”
人群陆续离场,雅美抱起文件夹,转身欲走。
“岛津少佐。”
哈德森站在窗边,逆光而立,面容模糊,唯有一道剪影。
“明天见。”
“明天见。”
人来人往,制服与皮鞋踏出规律的节奏。
她快步走向电梯,文件紧贴胸前,像护住某种秘密。
在电梯门前,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
门已合拢,隔绝了所有声音与目光。
还剩两天,选择必须在黎明前做出。
踏出海军省大楼时,天已全黑,暮冬的东京,五点半便沉入暮色。
街灯次第亮起,而更上方,泡防御塔的幽蓝光束在低空交织成能量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既是盾,也是牢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一看,是一条群发的内部通知。
发件方是情报本部总务部。
标题以刺目的红字标注:「紧急·最高级别通缉令」。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
周围人影匆匆,下班的军官们三三两两走过,有人低头刷屏,有人低声议论,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少尉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通缉令——三个GtI特工,全是‘重要指名手配’。”
“奖金最高三千万?”
另一人压低嗓音,“情报本部这回是真下血本了。”
雅美闭了闭眼,终于点开。
屏幕弹出标准通缉格式,顶端两行猩红大字赫然在目:
「国际指名手配」
「重要指名手配」
她太清楚这两者的分量了。
前者经由哈夫克全球通报,意味着目标已进入跨国追捕序列;后者则是国内最高警戒等级——无需逮捕令,见即可拘,必要时可当场击毙。
名单上并列三人,每人配图一张。
有的是真实影像,有的是AI生成的模拟像,下方统一标注:“该人冒充本国人,持伪造护照,活跃于东京都”。
第一人:赵哲强,朝鲜侦察总局驻日负责人,人民军中将。模拟像中方脸锐目,不怒自威。
第二人: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彼得罗夫,FSb反间谍局局长,中将。照片中的他约四十多岁,不过应该很久没有更新照片了。
第三人:兰登·哈里森,代号“银翼”,国际情报贩子,六十余岁,画像模糊,仅存轮廓,备注栏写着:“真实面容不明”。
每张照片下方标着悬赏金额:600万至3000万不等。赵哲强与彼得罗夫均为3000万,银翼2000万——
这是“搜查特别报奖金”,提供有效线索致其落网者,即可领取。
联系单位一栏,没有“110”,而是三个并列机构:
警视庁公安部公安第一课
警察庁警备局外事情报部
海军省情报本部
这意味着,此案已彻底脱离刑事范畴,正式升格为国家级情报战行动。
雅美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风衣口袋。
这三个名字……中午她刚见过其中两个,就在咖啡馆里,彼得罗夫与银翼与她面对面,谈条件、谈路线、谈如何把初音送出这个国家。
而今天,他们成了最危险的通缉犯。
她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路灯的光斜切过她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
脑海中思绪如潮,又似一群被惊起的蝙蝠,在黑暗中疯狂冲撞——
方向混乱,却都指向同一个出口。
举报这个词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她完全可以举报,只需一个电话打给公安部,或直接拨通情报本部值班室。
如果她举报了GtI的顶级特工,如果她帮海军省情报本部破了这个案子……
三千万?或许只是起点,况且她其实不缺这点钱,更关心的是获得的成果。
如此重大的功绩,足以让她一步登天,从核动力参谋跃升为情报战线的“功臣”。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借此谈判,筱冢美佳最想要什么?
不是钱,不是权,而是GtI的潜伏网络,是赵哲强的联络链,是彼得罗夫掌握的FSb对日渗透档案,是银翼手中覆盖亚太的情报交易图谱。
如果她亲手把这些送到筱冢面前……也许,她可以借着岛津家族的影响力,换取初音的性命。
不是赦免——赦免一个长期出卖绝密情报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初音确实泄露了“海蝙蝠”参数,篡改了燃料调度日志,还开枪击伤两名安保人员。每一条,都是死刑。
但也许……可以“病逝于羁押期间”。
可以“因精神失常转入秘密疗养所”。
可以永远消失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只要活着。
她站在人流之中,深蓝制服的军官们从她身边掠过,无人驻足,无人察觉这个女人正站在命运的悬崖边缘。
她的手再次滑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只需一个电话,一个按键,一句:“我知道他们在哪。”
风从街角吹来,卷起她风衣下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掏出手机——
“岛津少佐?”
高宫阳向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拿着文件,正看着她。
“高宫大佐。”
雅美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高宫阳向走到她面前,有些诧异。
“还没走?今天辛苦了。”
“刚下班,在看通缉令。”
高宫阳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上了通缉令的几个GtI特工,你听说过吗?”
雅美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说过,赵哲强和彼得罗夫都是重量级人物。银翼的资料比较少,只知道是国际情报贩子,应该也不太简单。”
高宫阳向似乎没有太意外。
“赵哲强和彼得罗夫,副本部长盯了很久了,但苦于没有什么直接线索,让他们一直在东京都长期活动。这次能拿到他们的准确信息,多亏了李海哲。”
“李海哲?”雅美装作不知道这个名字。
“就是之前抓到的一个朝鲜特工。”
高宫阳向也不愿意多透露,“他开口了,说了很多。赵哲强在东京的据点,彼得罗夫和银翼的合作关系,还有他们在东京的活动轨迹。”
“那真是辛苦情报部门了,希望旗开得胜,端掉间谍组织。”
“谢谢大小姐的好心好意,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高宫阳向最后叮嘱了两句,“明天交接仪式还要你盯着。”
“好,高宫大佐也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
两人道别,高宫阳向转身走回大楼,雅美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回忆起彼得罗夫说的话:
“不管她选哪条路,尾款都必须付清。要么是‘海蝙蝠’号的核心设计参数,要么是‘暗星’燃料单元的技术资料。”
是啊,能够让他们铤而走险,就一定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如果她举报了彼得罗夫和银翼,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地下通道就断了,初音就再也没有机会逃出去。
但如果她帮初音逃跑,万一被抓住,她自己也完了,甚至可能连累自己的亲人,乃至整个家族。
脑海里浮现出初音的脸。
是凌晨病房里,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轻声说:“妈,我们要走了。”
是医院后门的阴影中,她独自站着,目送救护车尾灯消失在灰白晨雾里。
是纪伊国屋书店二楼咖啡馆,窗外雨丝斜织,她隔着热咖啡的氤氲,握紧雅美的手:“我们注定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雅美睁开眼,从风衣内袋掏出手机,没有拨给公安部,没有触发任何追踪协议,而是拨通了早已刻进骨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初音,是我。”
“我知道,通缉令……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全网都在转,新闻台滚动播报。赵哲强、彼得罗夫、银翼——全被列为‘重要指名手配’,悬赏三千万起,要是我能早举报的话,说不定就不用费尽周章去盗取情报换钱了。”
“你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初音没有多说,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知道得越少,活命的机会越大。
“听我说,通缉令发布,说明他们掌握了这三人曾在东京活动的线索。但只是线索,人还没抓到,你还有时间,可是不多了。”
“我知道。”
“银翼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说最近风声太紧,要缓两天。”
“不能等,明天,‘暗星’燃料单元就抵达横须贺。交接仪式一结束,所有技术资料会加密上传至情报本部中央数据库——权限三级以上才能调阅。如果银翼要‘海蝙蝠’或‘暗星’的核心参数,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
电话另一边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雅美几乎以为信号中断,或者一次性电话的电量耗尽。
“初音?”
“我在,雅美……你想清楚了吗?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雅美斩钉截铁,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如果被发现了呢?”
“那我们就一起死。”
“好,一起。”
“等我消息,最晚明天,东西到手。”
“雅美。”初音忽然唤她名字,语气前所未有地柔软。
“嗯?”
“谢谢你。”
雅美喉头一哽,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挂断电话,迅速删除通话记录,仿佛从未拨出过这通致命的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