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午时。
崇明岛,苏松提督,总兵府。
老武夫,猛将,悍将,年近四十的梁化风,就住在这里。
这一刻,这个老悍将,正赤裸着上身,站在演武场上。
火辣的阳光,照射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照得那些伤疤,像一条条扭曲的银蛇。
他的背上,有七道刀疤,胸口,有三处箭伤,左肩,有一块碗口大的烫伤。
那是二十多年来,在沙场上,勇武杀敌的象征。
陕西西安,山西,高山卫,阳和城,大同,浑源,浙江宁波,定海城。
从北方,杀到江南,征战几万里,每一场大战,都留下了他的血汗。
这些伤疤,就是他从军以来,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是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字辈,爬到武状元的台阶。
也是这个老武夫,在这乱世里,活下来的砝码,功勋履历。
他身高六尺三寸,虎背熊腰,站在演武场上,就是一座移动铁塔。
一张国字脸,浓眉如墨,眼似铜铃,鼻梁高挺,下颌方正。
脸色肃穆,嘴唇紧抿着,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凶悍之气,杀伐狠辣。
他的头发,也已经是银发丛生,两鬓出现了白发。
可他那一身的筋骨,却比二十岁的后生,还要结实,厚实,坚挺。
手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蟒蛇,缠在骨头上。
粗壮的大铁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每一根手指都像是铁打的。
他身边的地上,立着一柄长柄开山斧。
那是他的兵器,也是他武状元的招牌。
开山斧,也是猛将,悍将,老杀将的标志性兵械,非猛人,使唤不动的。
斧柄长五尺七寸,用的是上好的白蜡杆,外面裹着三层熟牛皮,握上去不滑不涩。
斧头重三十六斤,精钢打造,刃口薄如蝉翼,背面是一根三寸长的枪尖,可以刺,可以啄。
斧身上刻着两个字——“武魁”,那是顺治皇帝御笔亲题。
那一年,刻上去的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冲劲十足。
梁化风,是先帝三年的武状元。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在太和殿前比武,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一柄重斧舞得风雨不透。
顺治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得连连点头,满意至极。
最后,亲自点了他的名,说他是“大清朝,第一武状元”。
满朝文武,无不喝彩。
那一年,那一天,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可风光之后,就是漫长的冷板凳。
武状元又怎样?在官场上,没有资历,没有人脉,什么都不是。
他不是关外人,没有在关外投满清,肯定不是铁杆的狗汉奸。
他的老家,在陕西,是西安人。
满清入关之前,陕西,西安,是什么鬼地方,流贼,闯贼,满地走啊。
即便是,他中了武状元,也别想飞黄腾达,一朝登顶。
第一年,他留在京师,啥都不是,宫廷侍卫都没他的份。
第二年,送出大把的金银后,他才外放山西,做了一个小小的守备官。
第三年,从征英亲王,讨伐叛将姜襄,破了阳和城,擒杀了好几个,姜襄的部将。
这一次,他开始开挂了,升官了,做了都司。
第四年,攻破了大同,擒杀了更多的贼将,剁了更多的人头。
这一次,他继续开挂,加官都督佥事,以副将的身份,统领本部人马。
先帝八年,经历了大小战,几十战,斩获大量的首级战功,他坐到了江南芜永营参将。
先帝十二年,朝廷叙功,他坐到了宁波副将,算是军中大佬了。
先帝十三年,调任崇明岛,做了长江口岸的看门狗。
去年,先帝十六年,他走上了人生巅峰,做到了苏松提督总兵。
苏松提督总兵,这是好位置啊。
这个位置,可以号令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个镇的绿营兵,全是滔天啊。
可以说,这个总兵,算是半个江南的扛把子。
除了江宁城,镇江府,苏州府的满蒙大将,汉军旗大将。
其他,所有的绿营大将,州府高官,他都可以不屑一顾,不值一提。
之前,这个位置,是马逢知的,也是他的直系上司。
这个位置,怎么来的,他梁化风,也是清楚的很,明白的很。
大清国,入关以来,十几年了。
有无数的汉将,悍将,摇身一变,跪地割辫子,成了满清的大将。
他梁化风,能脱颖而出,关键就三个原因。
战功,厮杀二三十年的血汗,斩杀无数的叛乱,乱臣,明狗子。
履历,武状元的名号,先帝的亲笔题名,这都是他的加分项。
忠心,从军几十年,忠贞不二,死心塌地,效死效命,满清,大清国。
但是,他这个苏松总兵,做的不踏实啊。
马老贼,马逢知,坐这个位置,太久了,时间太长了。
四个镇,各州府县,守卫千户所,都有大量的旧部,旧将,老熟人。
他梁化风,才上任一年多时间,资历不足啊。
很多时候,他的将令,在松江府,非常的不通畅,扯皮扯淡一大堆。
他知道,马老贼,也是非常痛恨自己,抢走了苏松总兵的头衔。
但是,梁化风,很清楚。
这个位置,并不是自己抢的,自己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关系。
归根结底,还是马逢知,他自己作死。
十年来,这个老贼头,嗜血残暴,抄家灭门,纵兵劫掠,赚的钵满盆满。
如果,仅仅是这一点,朝廷,也不会深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是,马老贼,还不知足,还要继续疯狂作死。
暗地里,偷偷摸摸的,勾结江南义军贼人,勾勾搭搭,十几年。
甚至是,还勾连福建的郑逆,想反水,推翻江南的朝廷统治,做真正的土皇帝。
这还得了,朝廷听说了,还不得整死马老贼啊。
可惜了,最后,这个老贼头,太狡猾了。
送出了大量的钱财,良田,耗费了半个身家,终于保住了狗命。
当然了,梁化风,没那么幼稚的。
他清楚的很,安亲王,卓罗,穆里玛,之所以,没有彻底剁了马逢知。
归根结底,还是天下太乱了,尤其是西南,大西贼,太凶残了。
他们都在担心啊,投诚的汉将,老贼头,太多了。
一旦动了马贼头,抄家灭族,身死道亡。
到时候,整个大江南,江浙,老贼子汉将,人心不稳,人人自危。
毕竟,大部分的汉将,都没有武状元,武进士,关外老汉将的身份。
他,梁化风。
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取代马逢知。
还是他的身份,武状元,又忠心耿耿,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战功赫赫。
这一刻,想到了马老贼,想到了这个生死大敌。
他的大铁手,又握紧了长柄斧,骨节发白,青筋凸显,杀气腾腾,虎虎生威。
他知道的,他清楚的很。
他和马逢知,这辈子,不同戴天,生死仇人,不死不休,有死无生。
这一刻,他也在等,等松江的消息。
因为,江宁城的安亲王,已经动了杀心。
还有其他的满蒙大佬,都下定了决心,要暗中除掉马逢知。
大西贼,越打越猛,都已经快杀出湖广了。
福建,郑逆,也打的很不错,打赢了厦门围攻战。
马老贼,不忠不孝,首鼠两端,风吹两边倒,不能再留了。
他梁化风,就是这个执刀人,负责筹划,除掉这个马老贼。
这一次,他可以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的下手,做掉自己的生死大敌。
他的大将,王龙,已经带人去了松江,做最后的拔刀斩,剁掉马逢知。
他相信,凭借自己的三百精兵,悍将。
这一次,马老贼,有心算无心,再也没得活路了。
这一刻,他也无心练武,在等心腹的好消息,等着老贼的狗脑袋。
。。。。
“大帅,,”
“大帅,松江密信,,”
说曹操,曹贼就来了。
演武场外,传来了一个惊呼,吼叫声。
史耘志,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密信。
梁化风,眼眸惊喜,瞬间就丢掉手头上的长柄斧,猛的转身。
只是,他看见史耘志的脸色后,内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他妈的,好像,不是好消息啊。
见了鬼,怎么可能呢,都是精兵猛将,有心算无心,不可能出错的啊。
史耘志,是他的幕僚,跟了他六年,算是心腹谋士。
这人四十出头,瘦削,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
他本是举人出身,是浙江,宁波人,曾经也做过师爷。
当年,在宁波,大战张名振的时候,史耘志就投靠过来了。
这些年,史耘志帮他出了不少主意,一路走来,也算是有功之臣。
尤其是去年。
郑逆围攻江宁城,整个江南省,各州府县的镇将,都不敢出兵营救。
唯有这个史耘志,极力劝说梁化风,别听马逢知的,营救江宁城,才是上上之策。
果不其然,郑逆海盗,不堪一击,兵败如山倒。
他梁化风,就是凭着那一战,赚够了首级战功,坐上了苏松提督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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