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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9章 蹲守
    叶明在客栈一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茶换了三遍,第一遍苦,第二遍淡,第三遍伙计添水的时候不小心把茶壶嘴磕在杯沿上,缺了一个小米粒大的口子,伙计脸都白了,连连赔不是。

    叶明没计较,把那杯缺了口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喝不出什么味道了,跟白水差不多。

    赵栓柱蹲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块油纸包着的糖葫芦,剩最后两颗了。他用门牙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腮帮子一缩一缩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剩下一颗他舍不得吃,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拍了拍,又掏出那颗旧道钉,在门槛的石头上敲了一下。

    叮——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传得很开,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楼上一直没什么动静。偶尔有一两声咳嗽,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的,像是在踱步。

    叶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那脚步声数步子。从楼梯口走到走廊尽头,四十二步。走回来,四十二步。不多不少。李长山在等,他也在等。看谁先沉不住气。

    王三从马车里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客栈,在叶明对面坐下。他看了叶明一眼,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把那一页撕下来,推过来。

    叶明低头看,是王三那个同僚刘文清从济南托人捎来的信。信上说,周先生在济南府城隍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每天傍晚才出门买点吃食,买完就回去,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刘文清蹲了好几天,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还把那条巷子的地形画了个草图,哪个门朝南开,哪个院子有后门,墙上有没有豁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叶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周先生找到了,在济南,窝在城隍庙附近。王三那个同僚是个能办事的人,不声不响就把人摸透了,连地形图都画好了。这样的人,在山东道布政使司当书吏,屈才了。

    “你那个同僚,有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办?”叶明把纸按在桌上,抬眼看着王三。

    “他说了。”王三把本子翻了一页,指着一行字,“他说只要叶大人一句话,他就能把人按住。他在济南府有熟人,巡检司的人,打个招呼就行,不费什么周折。但按住了往哪儿送是个问题,送回京城怕路上出岔子,周先生不是一般人,王阁老那边不会坐视不管。”

    叶明点了点头。王三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周先生是王阁老的人,王阁老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从济南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路上随便哪个关节出点纰漏,周先生就能“意外”死亡。

    李长山跑了他不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周先生不能死,死了,王阁老那根线就断了。

    吴文华不咬他,王侍郎不咬他,李长山也不会咬他。只有周先生,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的秘密最多,也是最有可能开口的人。周先生活着,王阁老就睡不着觉。

    “让你那个同僚先盯着,别打草惊蛇。”叶明把茶碗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周先生的命,比李长山值钱。”

    申时三刻,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吱呀——门轴锈了,声音刺耳。叶明睁开眼,抬头往楼梯口看去。一个人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件羊皮坎肩,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靴面干干净净,不像赶了远路的人。

    正是李长山。他比画像上瘦了一些,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下来,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仰着,那股子乡绅的架子还在,走到哪儿都端着。

    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柜台,扫过掌柜的,扫过赵栓柱,扫过王三,最后落在叶明身上。停了一瞬,很短,但他脸上那副表情从从容不迫变成了僵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不由自主的。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木楼梯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他走到柜台边,跟掌柜的要了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声音不大,但客栈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送到楼上来。”

    说完,他转过身,朝叶明这边看了一眼。这回他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叶明,下巴还是微微仰着。

    叶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把手里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道钉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李长山盯着那颗道钉看了两眼,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大人,好兴致。”

    叶明看着他,没有接话。李长山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上楼了。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以前快了一些,笃笃笃笃,乱了节奏。他进房间,门关上了,声音很大,砰的一声,震得走廊上的窗纸都颤了一下。

    赵栓柱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那颗旧道钉,小声问了一句:“叶大人,他认出您了?”

    叶明说认出了。赵栓柱又问:“那他不跑?”叶明说跑不了。楼下有人,门口有人,码头有人。他插翅难飞。

    王三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看着楼梯口,忽然说了一句:“叶大人,他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像是试探。”

    叶明看了看王三。王三想了想,找到那个词了:“像是在确认您来了没有。他可能在等什么人,那个人要是到了,他就不怕了。”

    叶明没有说话。李长山在等谁?等周先生?周先生在济南,远水解不了近渴。等王阁老的人?王阁老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管他。

    还是等那个去济南找他的人回来?那个人坐的是顺风号,顺风号跑得快,一来一回也要十天半个月。李长山等不了那么久。

    天快黑了,客栈里掌了灯。掌柜的亲自端了一盏油灯放在叶明桌上,灯芯剪过了,火苗蹿得高,照得叶明脸上半明半暗。他朝掌柜的点了点头,掌柜的挤出一丝笑,退回了柜台后面。

    楼上又传来脚步声,不是李长山的。比李长山的脚步声轻,像是穿着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只有木板微微的咯吱声。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往回走,最后停在天字二号房门口。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叶明竖起耳朵。门开了,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门又关上了。从门开到门关,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短得像一阵风吹过。谁上去了?

    什么时候上去的?他从哪儿来的?叶明看向柜台,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头都没抬。看向门口,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正在啃那颗剩下的糖葫芦,也没注意到。王三也摇了摇头。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钉帽上的锤痕。李长山等的人,到了。不是周先生,不是王阁老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谁?他站起来,走到柜台边,问掌柜的刚才有没有人上楼。掌柜的抬起头,眨了眨眼说没有啊,他一直在柜台后面坐着,没见人上楼。叶明又问有没有后门,掌柜的说有,在厨房旁边,通着后面的巷子。

    叶明看了王三一眼,王三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赵栓柱从门口站起来,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跟了上去。

    后院不大,堆着一些破缸烂筐,墙角长着一蓬野草,草叶子枯黄了,耷拉着。厨房旁边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门板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的。

    王三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青苔,地上积水未干,映着天光。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看,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王三蹲下来,在地上看到了几行新鲜的脚印,从巷口延伸到门口,又转回去,消失在没有尽头的巷子尽头。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两个人的,一大一小,大的像是男人的,小的像是女人的。他的手指顺着脚印划过去,划到门槛边停住了,直起腰,转身走回了客栈。

    “叶大人,有人从后门进来了,又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王三蹲在叶明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叶明把王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后院,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带着湿泥,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留下一个拖痕。

    确实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人步子大,走得稳;后面那个人步子小,走得急。女人的脚印,脚掌窄,后跟细,鞋底的花纹是一朵梅花。

    叶明站起来,把那颗旧道钉在手心里攥了一下。一个女人,大老远跑到天津,从后门溜进客栈,去见李长山。李长山的什么人?

    他想起赵栓牛说过,李长山有个小老婆,姓柳,比他小二十多岁,李长山走到哪儿都带着她。这次李长山跑的时候,她没跟着,被人问起来,李长山说她回娘家了。回娘家,回哪门子的娘家?她的娘家在济南。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转身走回大堂。

    “王三,你去查查李长山的小老婆,姓柳的那个,看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济南,是不是跟周先生有什么往来。”

    王三点了点头,把那几行脚印画在本子上,在旁边注了一行字——鞋底花纹:梅花。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怀里,从后门出去了。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墙头那只野猫,喵了一声,跳进了隔壁的院子。

    楼上没有动静了。那个上楼的人什么时候走的,叶明不知道。李长山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收拾东西。

    叶明坐在椅子上,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灯下看。磨过的道钉尖端闪着寒光,灯芯烧久了,火苗忽大忽小,照得那道寒光忽明忽暗。他有时候觉得,人心比道钉还难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