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盏灯亮了整整一夜。
叶明坐在楼下,把那两颗道钉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锈迹斑斑的那颗,锤痕里积着黑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锃光瓦亮的那颗,尖端磨得能照见人影。
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睡着了,呼噜声不大,像猫念经,一下一下的。伙计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脑袋靠着门框,也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的。
王三从后门进来,脚步很轻,但右腿还是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叶明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楼上的人。
“叶大人,查到了。李长山的小老婆姓柳,叫柳如烟,济南人。她没回娘家,一直在天津。”
叶明接过本子看。王三的字迹很小,挤在纸面上,像一群蚂蚁。
“在天津什么地方?”
“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座小院。”王三翻了一页,指着上头几行字,“那条巷子离周先生之前住的宅子不远,隔了两条街。她在那里住了快一个月了,很少出门,出门也是去码头买点东西,买完就回去。”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柳如烟在天津住了快一个月,李长山跑天津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钱、人、船、落脚的地方,什么都安排好了。
王三又翻了一页。
“还有一件事。今天从后门进客栈的那个人,不是柳如烟。柳如烟的鞋底是梅花纹,后门那行脚印是莲花纹。进来看李长山的是另一个女人,不知道是谁。”
叶明皱了皱眉。又一个女人。李长山在天津养了不止一个。这个人,真是处处留情,处处留把印。
“查。看这个女人是谁,住在哪里,跟李长山什么关系。”
王三点了点头,把那几行字记了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吱呀——门轴还是那么涩。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开始往下走。笃,笃,笃。这回不是李长山,脚步声太轻了。
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三十来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蒙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楼下。看见叶明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低下头,从楼梯上下来,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
赵栓柱醒了,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揉揉眼睛,又看了她一眼,张嘴想问什么,叶明摇了摇头。
女人走到柜台边,把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是房钱。掌柜的还在打呼噜,她把铜钱往掌柜的手边推了推,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叶明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继续走了。
出了门,她拐进了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赵栓柱从门口探出头去,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回过头问了一句:“叶大人,她是谁?”
叶明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辰时三刻,楼上又传来开门声。
这回是李长山。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柜台边,把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比刚才那个女人给的多了一倍。
掌柜的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李长山,连忙站起来拱手。
李长山没理他,转过身,看着叶明。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时间。李长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
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李长山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道钉,又抬起头,走了。
王三拄着本子站起来想跟上去,叶明摇了摇头。
“不用跟。他跑不了。码头上有陈把头,城门口有周文彬的人。”
王三又坐下了。
李长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陈把头就来了。
他光着膀子,肩膀上那条黑乎乎的手巾换了一条,还是一样的黑。他的脸更黑了,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
“叶大人,李长山又上船了。还是顺风号,还是去济南。”陈把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腿咯吱一声,比上次叫得更响了,“他在码头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船就到了,像是约好的。上了船就进了船舱,没再出来。船已经开了,追不上了。”
叶明把手里的道钉攥了一下。李长山去济南了。去找周先生。两个人凑在一起,也好,省得一个一个地追。
“陈把头,顺风号从天津到济南要几天?”
“顺风的话,七八天。逆风的话,十来天。这个季节风不大,多半要十来天。”
叶明站起来,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
“王三,你给济南那边写信,让你那个同僚盯紧城隍庙那间小院。周先生还在不在,有没有人来跟他接头,李长山到了没有,都盯紧了。”
王三把本子翻开,把叶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字写得很快,但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还有,那个同僚叫什么来着?”
“刘文清。”
“告诉他,盯住了就行,不要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王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叶明。
“叶大人,您要去济南?”
叶明点了点头。
“去。”
从天津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马车进了城,街上的铺子都开着,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赵栓柱盯着那串红果看了好几眼,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
叶明看见了,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
赵栓柱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串,没舍得吃,举在手里左看右看。
红彤彤的山楂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串红宝石。他舔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腮帮子一缩一缩的。他把糖葫芦举到叶明面前让叶明也咬一颗,叶明摇了摇头,他缩回去自己慢慢吃,吃得仔细,咬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天还没黑,他习惯性地提上了。
“大人,方先生来了,在堂屋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叶明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
堂屋里,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手里那本《盐铁论》已经翻到了头,他把书合上搁在桌角,摘下眼镜放在书上面。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茶杯放下,开口就说了一句。
“王阁老今天上了请罪折子。”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天津的事压住,先听方孝直说。
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折子写得不长,说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请求告老还乡。圣上把折子留中了,没批也没驳。但王阁老在朝堂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袖子里的手也在抖。”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他这是以退为进。主动请辞,显得自己高风亮节,不想恋栈。圣上要是准了,他体体面面地走;圣上要是不准,他就继续留在朝堂上,谁也不能说他死皮赖脸。不管准不准,他都不吃亏。”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道钉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方孝直看了一眼那颗道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叶明。
“他在等。等吴文华的案子冷下去,等王侍郎的事被别的事情盖过去,等李长山和周先生跑得远远的,再也抓不回来。只要这两个人不落在官府手里,他就能稳坐钓鱼台。”
叶明把那颗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不让他等。”
方孝直看着他。
“我去济南。把周先生和李长山一起带回来。人证在手,看他怎么请辞。”
方孝直沉默了很久。
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回没有皱眉,像是已经喝习惯了。
他放下杯子,把眼镜戴上,又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济南是王阁老的老巢,他的人遍地都是。你去济南,不是去清丈,不是去铺轨,是去虎口拔牙。你一个人,带着两个书吏一个车夫,去人家的地盘上抓人。这牙,不好拔。”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
“不好拔也得拔。这根牙不拔,他就一直咬着你。”
方孝直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跟当年一模一样。在安阳府的时候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他看着外头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去吧。带上顾慎给你那块令牌。到了济南,遇到麻烦,去找山东按察使周大人。他是我以前的学生,靠得住。”
叶明站起来朝方孝直拱了拱手。
方孝直摆了摆手,没回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
“去吧。早去早回。保定线还等着你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