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叶明就醒了。
雨是半夜停的。他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儿,屋檐滴水的声音从急促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偶尔一滴,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远处用指节敲桌子。枕边那两颗道钉还在,他摸黑把它们塞进怀里,一颗锈迹斑斑硌手,一颗锃光瓦亮冰凉。
推开门,院子里雾气重得吓人,那几竿竹子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在水里泡着。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进肺里又凉又潮,像含了一口没烧开的河水。王管家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柴是湿的,点不着,浓烟从灶房里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一边咳一边骂,骂天骂地骂这破柴。
赵栓柱从灶房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子。他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声音发闷,木头湿了,道钉敲上去不脆生。他把水壶抱在怀里试了试水温,又缩回去了。
王三坐在灶房门槛上,右腿伸得直直的,布条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缠得密密实实。他低着头,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借着灶膛里那点火光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的。
“王三,腿上怎么样了?”叶明走过去蹲下来,掀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硬壳,周围一圈新肉粉嫩嫩的,没化脓,看着还行。
“不碍事。”王三把布条重新缠好,系了个结,抬头看了叶明一眼,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叶大人,今天去天津?”
“去。”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撑着门框站起来,右腿吃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赵栓柱从灶房里伸出手拽了他一把。
老李把马车赶到门口,车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湿了也不换,就那么铺着。他坐在车辕上,蓑衣已经穿好了,斗笠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叶明出来,他把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头吐了,在鞋底上碾了碾。
“大人,天津?”他的声音闷在蓑衣领子里,瓮声瓮气的。
“天津。”
老李甩了个响鞭,鞭子抽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声音发钝,不脆生。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积水,泥浆从两边溅起来,打在车底板上啪啪啪的。
出了城,官道上的泥泞比城里厉害得多。
路被马车轧得坑坑洼洼的,积着黄浊浊的水,看不清深浅。老李不敢让马跑快了,怕陷进坑里翻了车,一手攥着缰绳,一手举着鞭子,嘴里不停地吆喝。马走得吃力,四蹄在泥地里打滑,鼻子里喷着白气,鬃毛上全是泥点子。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路两边被雨水泡过的麦田。麦子倒了一大片,不是被人踩的,是被雨打的,叶子和茎秆贴着地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绿油油的,但趴在地上起不来,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叶大人,麦子倒了。”赵栓柱的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
叶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没有接话。天灾,谁也拦不住。他能拦住王阁老的人挖坑撬轨,拦不住老天爷下雨。
王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右腿伸得直直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像在打拍子。
赵栓柱又开口了:“叶大人,麦子倒了,今年收成怕是不好。老百姓吃啥?”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急了点,像是这个问题在他肚子里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
“从别处调粮。”叶明说。
“别处有粮不?”赵栓柱又问。
叶明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江南去年丰产,但江南的粮运到京城,要走运河,运费不便宜。铁路倒是通了,但铁路现在忙着运棉纱和煤炭,粮食的运力还没跟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也敲了起来。
王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到天津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天津码头的雨比京城小,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头顶洒沙子。码头上的人不少,船工们光着膀子卸货,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跟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呛得赵栓柱打了两个喷嚏。
周文彬说的那个陈把头在码头边上的一间茶棚里等着。他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一条黑乎乎的手巾,脸上横肉不少,但眼神不凶,看着倒像是个实诚人。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他也不扶,就那么让它躺在地上。
“叶大人?周大人的信我收到了。”陈把头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过来,“李长山今天一早到的,在码头下了船,上了一辆马车,往南边去了。我让人跟着了,还没回来。”
叶明接过那张纸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辰时三刻,码头下船,上马车,往南。字写得难看,但意思清楚。
“跟着的人可靠吗?”叶明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可靠。”陈把头把那把倒了的凳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下去,凳子腿咯吱响了一声,“我小舅子,在码头上扛活了十年,腿脚快,脑子也不笨。他跟着那辆马车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天黑之前回来报信。”
叶明点了点头,在茶棚里找了一张干净点的凳子坐下。凳子面湿漉漉的,他也不管,就那么坐着。王三靠在茶棚的柱子上,右腿抬起来搁在另一条凳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赵栓柱蹲在茶棚门口,把水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的青石上轻轻敲了一下,叮——这回声音脆了点,青石是干的。
陈把头让茶棚的伙计上了一壶热茶。茶是粗茶,泡得浓,黑红黑红的,喝一口苦涩涩的。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没皱眉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味。在工地上的时候,孙大壮泡的茶比这个还苦。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跟着马车的人回来了。那人二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湿透了的短褂,光着两条胳膊,胳膊上全是泥点子。他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进茶棚就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用手背一抹,开口说了一句话。
“姐夫,那辆马车在城南的一个客栈门口停了。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的,穿着绸缎棉袄,就是你说的那个李长山。另一个年轻点,像是他的仆人。他们在客栈开了两间房,住下了。我在客栈对面的饭馆里蹲着,看他们没出来,就回来报信了。”
陈把头看了叶明一眼,叶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陈把头看了一眼那块银子,没接,推了回来。
“叶大人,周大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银子就不收了。您要是用得上我,说句话就行。”
叶明把银子收回来,问了一句:“客栈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叫‘平安客栈’,在城南柳树巷口,门口有两棵大柳树,好认。”
叶明带着王三和赵栓柱去了平安客栈。马车在巷口停下来,他下了车,没急着进去,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青苔,雨水从墙头渗出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渍。巷子深处有两棵大柳树,枝条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柳树后面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模糊,漆都掉了大半。
赵栓柱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叮。他把道钉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问了一句:“叶大人,现在就进去抓人?”
叶明摇了摇头。不抓,先看看。李长山跑不掉了,但他在等什么?他跑到天津,住进客栈,不走了。他不像是在跑,像是在等。等谁?等去济南找周先生的人回来?还是等王阁老那边的人来跟他接头?
“王三,你腿不好,在车上等着。栓柱,你跟我进去。”
赵栓柱点了点头,从怀里把那颗旧道钉掏出来递给叶明。叶明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
平安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袖口上沾着油渍。他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客官,住店?”
叶明没接他的话,走到柜台前,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柜台上,手按在上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住进来的那个人,从通州来的,住哪间房?”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了叶明一眼,赔着笑脸说:“客官,小店有规矩,客人的信息不能随便告诉外人……”话没说完,叶明从怀里掏出了户部的公文展开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把公文看了一遍,脸色白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连忙从柜台后面转出来,弯腰拱手,声音都变了:“大人,那位客官住楼上,天字二号房。跟他一起来的那位住天字三号房,在隔壁。”
叶明把公文收起来,把道钉攥回手心里。他没上楼,在柜台边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让掌柜的去沏一壶好茶。掌柜的连忙吩咐伙计去沏茶,自己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走开,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从叶明手里接过来,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一下。叮——这回声音清脆,木头是干的。他仰起头,眯着眼看楼上那排窗户,窗纸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见。
叶明端起伙计送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比码头茶棚的好一些,但还是苦。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李长山就在楼上,隔着一层楼板,不到两丈远。他随时可以上去把他抓了,交给大理寺。但他没有。他在等,等李长山自己下来,等那个去济南找周先生的人回来,等这条线上所有的人都到齐了,一网打尽。
茶凉了,他没再添水。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王三坐在巷口的马车里,右腿伸得直直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楼上没有动静。
楼下也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