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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3章 回音
    叶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窗纸灰蒙蒙的,外头的风比昨天大了不少,呜呜地吼着,把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吹得东倒西歪。

    他睁开眼,把那两颗道钉从枕头上摸起来塞进怀里,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贴身的衣兜里沉甸甸的。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急,嘭嘭嘭的,像是在用拳头砸。

    王管家披着衣裳跑去开门,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的。

    门一开,外头的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焦急:“叶大人在不在?王三哥让我送信来的!他从天津回来了,让俺先跑一步!”叶明听出是赵栓柱的声音,这小子嗓门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他穿上棉袄走到堂屋,赵栓柱已经站在桌边了,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上挂着清鼻涕,用袖子一抹,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信封破了几个角,像是被汗水浸过又晾干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叶大人,王三哥在通州码头的客栈里等着您,说天津那边打听到周先生的下落了,但他走不开,让您赶紧去一趟。”

    赵栓柱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呼出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堂屋里飘散。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棉絮,手指头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又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叶明把信拆开,王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潦草,有好几个字认不出来,但大意看明白了——周先生在天津没待多久,换了条船,沿着运河往南边去了。

    码头上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艘去济南的货船,船主姓刘,山东人,船号“顺风”。王三在天津码头上蹲了三天三夜,蹲到腿肿了,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总算从一个卸货的船工嘴里撬出了这条消息。

    船工说那个人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颗黑痣,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子,箱子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他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码头上好几眼,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着,然后钻进船舱里就没再出来。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钉帽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锤痕。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飘到了地上。

    赵栓柱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桌角,又把那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水壶抱在怀里,水壶还是温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怕叶明出门没热水喝。

    “走,去通州。”叶明转身往外走,赵栓柱跟在后头,两个人上了马车。老李还没吃早饭,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剩下的揣进怀里,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

    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街上还没什么人,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外搬门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摊主看见马车过来,喊了一声“豆腐脑——热乎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念叨着王三哥的信,念叨着周先生往南边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叶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周先生往南边去了,济南,山东。山东是谁的地盘?王阁老的老家。他在山东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周先生跑到山东,等于钻进了他的老窝。到了山东,周先生就是鱼入大海,再想捞就难了。但周先生不是傻子,他知道王阁老在山东的势力大,跑到山东等于进了保险箱。大理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山东去。

    王三两条腿跑不过马车,坐船追不上顺风号,他一个人蹲在天津码头上,腿肿了,脚底板磨出血泡,还是把人跟丢了。这不能怪他,他已经尽力了。

    马车进了通州城,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赵栓柱盯着那串红果看了好几眼,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叶明看见了,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赵栓柱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串,没舍得吃,举在手里左看右看,红彤彤的山楂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串红宝石。

    他舔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把糖葫芦举到叶明面前让他也咬一颗,叶明摇了摇头,他缩回去自己慢慢吃,吃得仔细,咬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马车在码头附近的客栈门口停下来。王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本子,眼睛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看见马车来了,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右边那条腿使不上劲。他的棉袄上全是土,裤腿湿了半截,鞋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叶明下了车,王三迎上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叶大人,小的没跟住,把人跟丢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他低着头,不敢看叶明,手里攥着本子,指节攥得发白,本子的边角都被他攥卷了。叶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王三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客栈,赵栓柱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把水壶放在桌上,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又掏出那颗旧道钉在桌腿上敲了一下。

    王三坐在椅子上,把右脚上的鞋脱了,袜子跟皮肉粘在一起,血已经把袜子染成了暗红色。

    赵栓柱蹲下来帮他把袜子一点一点地撕开,王三咬着嘴唇,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声没吭。袜子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块皮肉,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赵栓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替他缠上。

    “叶大人,小的在天津码头上蹲了三天三夜,问了几十个船工,才问到顺风号的消息。”王三把本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时间、船号、船主的籍贯。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其中一行上。船主姓刘,山东青州人,跑运河跑了二十多年,信誉不错。

    他的船经常在通州和济南之间来回,拉货也拉人。船工说那个人上了船之后一直待在船舱里不出来,吃饭都是船工送到舱门口的,放下就走,不敢多看一眼。

    船到济南,他下船的时候还是那身打扮,灰布棉袍,藤条箱子,低着头走得很快。船工说他下了船往南边去了,不知道是进城还是去别的地方。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让他擦擦伤口,去炕上躺一会儿,等腿好了再说。王三摇了摇头说不碍事,小伤。他把袜子穿上,把鞋蹬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午时,周文彬从码头那边赶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沓文书,腋下夹着一把油纸伞,没下雨,但他随身带着。他进门先把伞靠在墙角,把文书放在桌上,朝叶明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

    “叶大人,通州码头那边有动静。”

    他翻开文书,指着上头几行字让叶明看。李长山的人最近在码头上出现了,不是庞德,换了一个人,姓孙,三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看着就不好惹。他在码头上打听去济南的船,问了好几个船家,价钱谈妥了,但还没上船,不知道在等什么。

    周文彬让人盯着他,他住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每天傍晚出来走一圈,跟几个船家说话,说完就回去,从不耽搁。他打听去济南的船,李长山也要跑?还是派人去找周先生?

    叶明从周文彬手里接过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把那几行字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压在纸上,免得被风吹走。李长山要跑,说明他怕了。吴文华的账册被搜出来了,王侍郎告病了,周先生跑了,他的上线下线都断了。他一个人在固安,孤立无援,不跑等什么?

    “周大人,盯紧那个人。他什么时候上船,去哪条船,船上还有谁,全记下来。他要跑就让他跑,跑到哪儿跟到哪儿。”

    周文彬点了点头,把文书收好,站起来把油纸伞夹在腋下,朝叶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快,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傍晚的时候,叶明去了码头。王三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赵栓柱扶着他。码头上的船工正在收工,号子声、吆喝声、船板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夕阳把整个码头染成了金红色,船帆在暮色里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帜。

    叶明蹲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运河里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波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的石阶。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卸货,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舱里搬出来,码在岸上。

    一个船工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手巾,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搬起一袋粮食毫不费力,像搬一袋棉花。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周先生跑了,李长山也要跑了,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跑。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长山的地在固安,银子在固安,根也在固安。他跑了,地跑不了;他跑了,银子跑不了;他跑了,固安的老百姓还在,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佃户还在,那些被他克扣过工钱的长工还在。这些人都是证据,活证据。他跑了,这些人不会跑。

    他站起来,把道钉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赵栓柱跟在后头,把那颗旧道钉在码头的石阶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在水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在暮色里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远处。

    王三蹲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本子,看着叶明走过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叶大人,明天还蹲不蹲?”

    叶明点了点头说明天继续蹲,周先生跑了,但李长山的人还在码头上盯着济南的船,跑不了。

    天黑了,叶明没回京城,在客栈住下了。赵栓柱打来热水让他洗脸,水烫得他直吸气,把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敷在脸上,热乎乎的,一天的疲惫被热气蒸散了不少。

    王三坐在桌前就着油灯写今天的事,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字。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门槛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