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在客栈躺了一天一夜,腿上的伤总算结了痂。赵栓柱每天给他换药,用热毛巾敷,敷完了拿布条缠上,缠得紧紧的,怕他乱动又把伤口崩开。
王三坐在床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把天津那几天的事翻来覆去地写了好几遍。
字越写越小,越写越密,一页纸写满了,又在纸边上加了几行,连天头地脚都写满了。
他写到周先生上船时回头张望的那几眼,用了“惶恐”二字,想了想划掉,改成“惊惧”,又想了想,划掉重写,最后写的是“神色仓皇,左右顾盼,似有所惧”。
叶明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本子还给王三。周先生怕了,李长山怕了,王侍郎告病了,吴文华在牢里哭了。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怕了。
怕了就好,怕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好办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味和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嘿呦嘿呦的,低沉而有力。
“王三,你还能不能走?”
王三从床上下来,在地上走了两步。右腿还是有点瘸,但比昨天强多了,鞋底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声音落得很实在。他说能走,不碍事。叶明让赵栓柱收拾东西,回京城。
赵栓柱把水壶灌满热水,用棉布裹了好几层塞进包袱里,把那两颗道钉从叶明枕边收起来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又掏出来看了看,确认两颗都在,才放心地拍了拍。
那颗旧道钉的锈迹蹭了他一手,他也不擦,就那么让锈迹留在手心里,像是留着什么宝贝。
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方向跑。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调子不成调,但听着挺欢快。
王三靠着车壁闭着眼,手里攥着本子,本子被他攥得边角都翘起来了。叶明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麦田,麦苗又高了一些,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磨过的道钉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一路上都在想着怎么撬开吴文华的嘴。
进了城,马车先去了大理寺。叶明让老李把车停在大理寺门口,让王三和赵栓柱在车上等着,自己下了车。
门口那两棵柏树还是那么粗,枝叶遮天蔽日,把门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站在树底下阴冷阴冷的。差役认得他,没拦,直接放他进去了。
王忠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那摞案卷比前几天又高了不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也松了,歪歪斜斜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他看见叶明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说他正要派人去找你。吴文华的案子,有进展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翻开,指着上头几行字让叶明看。
吴文华今天一早松口了,招了。他招了那笔银子的去向,一千两给了李长山,一千两给了王侍郎,一千两自己留了。
采购合同是假的,那家铁器商是他找的,老板跑路也是他安排的。银子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铁器商,从铁器商又回到他手里,绕了一圈,干干净净地进了自己的腰包。
叶明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把卷宗还给王忠。吴文华招了,王侍郎就跑不了了。户部的银子出去,王侍郎经的手,他不可能不知道。
王忠把卷宗收进抽屉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王侍郎那边,大理寺已经在查了。他的账目有问题,不止吴文华这一笔。近三年户部拨出去的银子,有好几笔去向不明,经手人都是他。他告病在家,但大理寺的人已经把他盯住了,跑不了。”
叶明站起来要走,王忠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说吴文华今天招供的时候,还交出了一样东西。这封信是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藏得很深,差役搜了好几遍才翻出来。
信是去年写的,收信人是王侍郎。信的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银子已收,材料已备,请放心。落款是吴文华。
叶明把信看了一遍,信封还在,上头写着“王侍郎亲启”四个字,笔迹工整,是吴文华的。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了一枚私章,红彤彤的,印文是“文华私印”。
王忠说这封信能让王侍郎再也告不了病了,有这封信,他就是同谋,不是不知情。叶明把信还给王忠,转身出了签押房。
站在大理寺门口那两棵柏树下,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在柏树的树干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发闷,柏树的树皮太厚了,道钉敲上去像敲在一堵墙上。
从大理寺出来,叶明去了集贤阁。方孝直正坐在二楼窗边看书,手里那本《盐铁论》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放下,摘下眼镜搁在桌上。叶明把大理寺的事说了一遍,方孝直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像在打算盘,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吴文华招了,这条线就通了。银子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吴文华,从吴文华到李长山,从李长山到王侍郎。每一环都有证据,每一环都有人证物证。王阁老再大的本事,也捂不住了。”
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半晌,他收回目光,看着叶明,说你见过吴文华了?叶明点了点头。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说吴文华这个人他知道,胆子小,怕事。他招供不奇怪,但他招得这么干脆,把信都交出来了,这不像他的性子。
他在工部待了八年,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王阁老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他招了,把王侍郎也咬出来了,这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有人在背后给他递了话。
叶明皱了皱眉,问他递话的人是谁。方孝直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但他猜,是大理寺的人。王忠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吴文华的案子不光是银子的事,是朝堂上的事。
他给吴文华递话,让他招,让他咬出王侍郎,不是他想扳倒王阁老,是圣上想扳倒王阁老。他不过是替圣上办事。
方孝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很重。圣上要是想保王阁老,吴文华的案子早就压下去了,不会让大理寺查到现在。留中不发,不是不想办,是在等证据。现在证据齐了,该办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叶明站起来朝方孝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方先生,王阁老要是倒了,朝堂上会不会乱?”方孝直把眼镜戴上,重新拿起那本《盐铁论》,说了一句“乱不了”。
翻过一页,又说了一句“乱了更好”。叶明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回到叶府,天已经快黑了。王管家开了门,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接过叶明的棉袄挂在衣架上,说张先生还没吃,等着您呢。
叶明进了堂屋,张德明正坐在桌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桌上一摞账本堆得老高,每一本都贴了标签。他看见叶明进来,摘下眼镜说了一句:“保定线的预算又算了一遍,够用。安阳府送来的铁矿石够铸两个月的铁轨,工部那边加派人手了,铸造速度比原来快了三成。路基也铺得快,固安到保定这段都是平路,没有山,也没有大河,进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他翻开账本指着上头几行数字让叶明看,数字工工整整,加减乘除的符号标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叶明点了点头,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安阳府的铁矿石够用了,工部的铁轨不会停了。保定线的路基也铺得快,照这个进度,秋天就能通车。
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盆白米饭。红烧肉炖得烂,肥的瘦的相间,皮子是金黄色的,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王管家放了冰糖。
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眯着眼笑得像个孩子。
李守信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那根用了大半年的标杆,往墙上一靠,接过王管家递来的碗,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赵文远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保定线的地形图,吃饭的时候也不放下,一边吃一边看,图纸上被他画满了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的。
叶明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两口。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甜适中。他夹了一块放在赵栓柱碗里,赵栓柱愣了一下,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