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飕飕的。叶明把棉袄裹紧了些,站在大理寺监牢的门口,等着差役开门。
墙根底下长着一片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脚,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霉烂的气味,混着铁锈和尿骚味,熏得人嗓子发紧。
赵栓柱蹲在台阶下面,把水壶抱在怀里,用棉布裹了好几层,怕水凉了。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台阶的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墙头一只野猫,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差役把铁门推开,吱呀一声,铰链锈得厉害。门洞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差役举着油灯走在前面,灯光昏黄,照出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的石阶,台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积着黑乎乎的水。
叶明跟着往下走,脚下湿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越往下走,气味越重,潮气裹着腐臭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底。
吴文华关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大理寺对他还算客气,没跟那些普通犯人混关在一起,单独一间,有床有被,桌上还有一盏油灯。
但牢房就是牢房,铁栅栏从地面一直通到屋顶,每根铁条都有拇指粗,锈迹斑斑的。地上铺着稻草,稻草发了黑,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吴文华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着,几天没梳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叶明,愣了一下,随即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动作很快,像是甩过去的。叶明在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汗酸味,混着稻草的霉味。
“吴大人,别来无恙。”
吴文华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叶明没接话,把带来的包袱从栅栏缝里塞进去。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包茶叶、一封银子,不多,五十两,够他在牢里打点用的。吴文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动。他的眼睛下面垂着两坨青黑的眼袋,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
“叶明,你别假惺惺的。你巴不得我死,你巴不得王阁老倒台。你来送我东西,是想让我在牢里给你写供状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弹起来。
叶明在栅栏外面蹲下来,跟吴文华平视。他蹲得很稳,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道钉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吴大人,我不是来要你写供状的。我是来告诉你几件事。第一,庞德跑了。你认识庞德吧?李长山的管家,那十锭银子就是他经手的。他跑的时候带走了不少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账本。”
吴文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大变,是微变,但叶明看见了——眼角抽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叶明把道钉攥在手心里,继续说:“第二,周先生也跑了。你认识周先生吧?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颗黑痣。他在通州租了一座宅子,专门替王阁老跑腿的。他跑的时候很急,连夜走的,衣裳都没带全。”
吴文华的脸又变了一下,这回变大了,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嘴唇松开又抿紧。
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叶明脸上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吴大人,你的同伙都跑了,就剩你一个人了。王阁老在朝堂上替你说了话,说你是‘勤恳忠良’,说大理寺‘构陷忠良’。但他没说你是清白的,他只是说大理寺不该查你。你听明白了吗?他保的是大理寺不查你,不是保你是清白的。”
吴文华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跟。他很久没说话,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嗤嗤的,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
叶明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吴文华的声音:“叶明。”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吴文华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叶明站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主谋在后面坐着,在前面跑着,在暗处藏着。你不过是他们推出来挡刀子的。你替他们扛了这么多年,他们连你的家眷都不管。你跑了老婆还在京城,你被抓了老婆去找王阁老,王阁老连门都没让她进。”
吴文华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叶明没再说话,沿着石阶往上走。身后传来吴文华压抑的哭声,呜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赵栓柱蹲在牢房门口,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叶明从黑暗里走出来,站起来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监牢。
阳光刺得叶明眯起了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几口气,想把肺里那股霉味冲出去,但冲不干净,嗓子还是发紧。赵栓柱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从大理寺出来,叶明去了户部。陈国栋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书,桌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皱皱眉放下了。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份文书合上搁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吴文华的事,有进展了。”
叶明在椅子上坐下,陈国栋站起来把门关上,回来坐下,声音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大理寺从吴文华家里搜出一本账册,上头记着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从哪儿来的,给谁了,用在什么地方,记的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笔,是去年冬天,从工部拨了三千两银子用于铁路材料采购。材料没买,银子分了三份,一千两给了李长山,一千两给了王侍郎,一千两自己留下了。账册上写着王侍郎的名字,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叶明皱了皱眉,王侍郎,户部侍郎,王阁老的人。他也在船上。工部的银子,户部拨的,王侍郎经手的。银子出去了,材料没回来。吴文华拿了一千,李长山拿了一千,王侍郎拿了一千。三个人,三张嘴,都在这条线上。
陈国栋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像是喝习惯了。他说王侍郎今天没来户部,告病了。跟吴文华一样,病得真及时。
吴文华一被抓,他就告病;账册一被搜出来,他的病就更重了。叶明站起来朝陈国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了户部,站在门口,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当天下午,赵明远从房山赶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根铁轨的样品,说安阳府的铁矿石到了,第一批,五百吨,够铸一个月的铁轨了。
他把铁轨样品放在桌上,哐当一声,沉得很。叶明拿起来看了看,铁轨的截面光滑,没有气泡,没有裂纹。他翻过来看底部,铸造的痕迹清晰可见,质量不错。
赵明远蹲在桌边,说顾慎亲自押的船,从安阳府走水路到通州,日夜兼程,本来要走十来天,他只用了七天。
船到了通州码头,他连口水都没喝,又赶回去了,说安阳府那边还有事,走不开。叶明把那根铁轨样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想象着顾慎站在船头迎着风的样子。他攥着那颗旧道钉,在铁轨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悦耳,比在石头上敲响多了。
“赵员外,铁矿石到了,工部的铸造不能停。你明天再去一趟工部,跟郑尚书说,让他加派人手,日夜赶铸,不能耽误工期。”赵明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轻轻敲着,脸上带着笑。王管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问红烧肉要不要放冰糖。
赵栓柱说多放点,叶大人喜欢甜的。王管家说知道了,缩回去了。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磨过的道钉尖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攥紧道钉,尖端抵着掌心,有点疼。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固安方向来的。新铺的铁轨上,夜班车正朝通州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得格外远,连脚下的砖地都在跟着颤。
王三还没回来,还在天津打听周先生的下落,吴文华还在牢里,王侍郎告病了,李长山还在固安装好人。这些人都在这条线上,一个都跑不掉。
他转过身,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进了堂屋。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大人喝碗汤暖暖身子。
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温热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响。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他听着那声音,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王三还在天津,不知道打听到什么没有,吴文华的账册搜出来了,王侍郎跑不了。从安阳府调来的铁矿石够铸一个月的铁轨,够保定线再铺几十里了。他把那两颗道钉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一手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