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去天津的第三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不是王三本人,是一封信,托一个跑船的捎回来的。信写得很潦草,纸皱巴巴的,边角还被水浸湿了,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叶明在灯下看了两遍才把内容认全——周先生坐的那艘船在天津码头靠了岸,船上下来一个人,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黑痣,确实是周先生。他在码头上雇了一辆马车,往南边去了。
王三跟了一段,跟到城外就跟不上了,马车跑得太快,他的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蹲在路边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又沿着车辙印追出去好几里地,没追上。
信的最后写了几行字:“周先生往南边去了,可能是去济南,也可能是去南京。小的在天津再打听几天,要是打听不到就回来。”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往南边去了,济南、南京,都是大城市,人多眼杂,藏个人不容易,但找个人也不容易。
王三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在天津打听几天打听不到就得回来。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王三一个人身上。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看见叶明坐在灯下发呆,走过来把账本放在桌上,说保定线的预算又算了一遍,还是那个数,不多不少。
他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叶大人,工部的铁矿石要是真断了,保定线的工期就得往后推。推一个月,银子就多花几百两。推两个月,上千两。工厂的利润全填进去都不够。”
叶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把那颗旧道钉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郑尚书在想办法,王三在天津打听周先生的下落,他自己也不能闲着。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工部。郑明德正在后院的工棚里看工匠们浇铸铁轨,铁水从炉子里倒出来,红彤彤的,火星子溅了一地。
工匠们脸上全是汗,在铁水的红光里亮晶晶的。他看见叶明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擦了擦手,迎上来,眉头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说湖广那边的铁矿石有消息了。
他让人去查了,那家铁器商的老板跑路之后,矿石的订单转给了另一家,但另一家手里也没货,要从矿山现采现运,运到京城最快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后库存早就用完了,工部等不了那么久。
叶明在工棚门口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铁矿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矿石黑黝黝的,沉甸甸的,表面粗糙不平,棱角硌手。
他攥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安阳府。安阳府有铁矿,离京城不算太远,走水路的话也就十来天的路程。安阳府的铁矿是顾慎的人在管,产量不小,质量也好。
“郑尚书,从安阳府调铁矿石,行不行?”
郑明德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推了推眼镜,说安阳府的铁矿他知道,铁矿石的质量不错,产量也够。
从安阳府走水路到通州,再走铁路到城东,十来天就能到。价钱比湖广的贵一点,但贵得不多。他掐着手指又算了一遍,说要是能调过来,工部的库存就能接上了,不用停工。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那就从安阳府调,他给顾慎写信。郑明德点了点头,把那块碎铁矿石还给叶明,转身回工棚继续看工匠们浇铸铁轨了。
叶明攥着那块碎铁矿石站在工棚门口。矿石在阳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粗糙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怀里,和那颗旧道钉放在一起。一铁一矿石,都是沉的。一个钉在铁轨上,一个炼成铁水铸成铁轨,都是铺路的东西。
从工部出来,叶明去了集贤阁。方孝直正在二楼窗边看书,手里那本《盐铁论》翻了大半,书页都卷了边。
他看见叶明进来,把书放下,摘下眼镜,说安阳府的铁矿他听说过,顾慎在那边搞了好几年,矿上的事他门儿清。
从安阳府调铁矿石,这个办法可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又把话题转到了周先生身上。
叶明从怀里掏出王三写的那封信递给方孝直。方孝直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说周先生往南边去了,不是济南就是南京。济南近一些,南京远一些。不管是哪儿,他这一跑,说明他在通州待不住了。他怕大理寺查到他的头上,怕吴文华的案子牵出他来,怕王阁老保不住他。
方孝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跑就跑了吧,他不是大鱼,只是一条小虾米。大鱼还在朝堂上坐着,小虾米跑了也就跑了。
叶明知道他说的“大鱼”是谁。大鱼还在朝堂上坐着,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跟圣上议事。
吴文华的案子查到他门口就停了,圣上不让王忠念那封信,不是不想动他,是证据还不够硬。一封信,几锭银子,扳不倒一个在内阁待了二十年的老臣。那封信能不能扳倒他,还得看圣上怎么想。
方孝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他转过身说了一句:“叶明,你手里那锭银子,该递上去了。”
叶明说已经递到大理寺了。方孝直点了点头,说他不是让你递到大理寺,是让你递到该递的地方。那锭银子是从庞德床底下翻出来的,庞德是谁的人?李长山的人。
李长山是谁的人?王阁老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上摸,银子到了李长山手里,李长山到了王阁老手里,每一环都扣得上。
但扣得上不等于扣得紧,李长山随时可以翻供,说银子是他自己的,不是王阁老给的。庞德跑了,李长山不认,周先生也跑了。证人都没了,光靠一锭银子定不了王阁老的罪。
方孝直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他皱着眉头咽下去,说现在唯一能定王阁老罪的,是吴文华。
吴文华是王阁老的人,他的供词是关键。他招了,王阁老就跑不了;他不招,王阁老就能撑下去。
叶明站起来朝方孝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了集贤阁,站在门口,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街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买了一串,一边走一边吃,山楂酸酸甜甜的,让他想起小时候。
回到叶府,张德明正在堂屋里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看见叶明进来,摘下眼镜说了一句:“叶大人,保定线铺到固安了。”
叶明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进度表递过来,说固安那边的路基已经打好了,石子铺好了,枕木也码好了,就等着铁轨铺过去。今天最后一根铁轨落下去了。
叶明接过进度表看着那一行字——“保定线铺至固安,累计铺轨六十里,完成全程近半。”
他把进度表放在桌上,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从通州到固安。现在,铺到固安了。到保定还有一半路,还长,但已经能看到尽头了。
“叶大人,保定线铺到固安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赵栓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悦耳。
叶明笑了笑,说庆祝,一人加一碗红烧肉。赵栓柱咧开嘴笑了,把道钉收进怀里,缩回灶房去了。灶房里传来王管家的声音,问他红烧肉要放多少糖,他说多放点,叶大人喜欢甜的。
王管家说知道了,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赵栓柱又从灶房探出头来,缩在门框后面,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缺了一大块,挂在东边的天上,淡淡的,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磨过的道钉尖端比原来尖了不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攥紧道钉,尖端抵着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松手。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固安方向来的。新铺的铁轨上,第一列夜班车正朝通州奔驰。车轮轧在崭新的铁轨上,哐当哐当响。
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得格外远,震得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保定线的铁轨铺到固安了,还有一半路没铺,铁矿石还没到,郑尚书在催,顾慎在等,王三还在天津打听周先生的下落。
他转过身,把那颗新道钉收进怀里,进了堂屋。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说大人喝碗汤暖暖身子。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清淡爽口。
他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响。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
他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安阳府的铁矿石能调过来,工部的铁轨不会停。
保定线铺到固安了,还有一半路没铺,但迟早会铺完。王三还在天津,周先生还没找到。方先生说得对,周先生不是大鱼,是一条小虾米。
跑了也就跑了,大鱼还在朝堂上坐着。吴文华的案子还没审完,他招不招是关键。他招了,大鱼就跑不了;他不招,大鱼还能撑一阵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