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叽叽喳喳的,在窗外叫得欢。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了,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声音。
王管家在扫院子,沙沙沙,沙沙沙。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昨儿个顾慎给的那件还是大了点,但穿着穿着也就习惯了。
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那几竿竹子在风里轻轻摇,叶子绿得发亮。王管家看见他,停下扫帚。
“大人,粥熬好了。今儿个有小笼包,还有酱菜。”
叶明点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小笼包是猪肉馅的,皮薄,咬一口汤汁直流。他吃了两笼,喝了两碗粥,打了个饱嗝。
王管家在旁边道:“大人,顾世子一早就派人来了,说巳时过来接您。”
叶明点点头,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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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顾慎来了。
他今儿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外头罩着件黑裘皮坎肩,看着精神得很。一进门就笑。
“叶兄,歇好了没?”
叶明道:“歇好了。去哪儿?”
顾慎神秘地笑了笑:“跟我走就是了。”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出了巷子,往南边走。叶明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铺子都开着,人不少。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大宅子前头停下来。
叶明下了车,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集贤阁”三个字。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整齐的蓝布袍子,看见他们,连忙鞠躬。
顾慎道:“这是京城最大的书局。不光卖书,还印书、藏书。好些个大学问家都爱在这儿待着。”
叶明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里头是个大院子。四面都是两层的小楼,门窗雕花,漆得锃亮。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老头正坐在那儿喝茶聊天。
顾慎领着他进了左边的一栋楼。里头宽敞得很,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全是书。空气里有股纸墨的味道,好闻得很。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上来,穿着件半旧的棉袍,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世子爷,您来了。”
顾慎点点头,指着叶明:“这位是叶明叶大人,从安阳府来的。我带他来认认门。”
中年人连忙拱手:“叶大人,久仰久仰。在下姓钱,是这集贤阁的掌柜。”
叶明回了个礼。
钱掌柜道:“叶大人想看什么书?我们这儿什么都有。经史子集、农桑水利、兵法战阵,连西洋那边传过来的书都有几本。”
叶明愣了一下:“西洋的书?”
钱掌柜点点头,领着他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还宽敞,靠窗摆着几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几个人正伏在桌上抄书,头都不抬。
钱掌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叶明。
“这本叫《格物新论》,是一个西洋传教士写的。讲的是那些机器啊、齿轮啊、滑轮啊什么的道理。工部的人常来看。”
叶明翻了几页,眼睛亮了。里头画的那些图,跟安阳府那台起重机的原理差不多,但讲得更细、更深。
“这书能借我看看吗?”
钱掌柜笑了:“叶大人喜欢,拿去就是。世子爷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顾慎在旁边道:“叶兄,你先看着。我去找个人,一会儿就来。”
说完,他跟着钱掌柜下楼了。
叶明拿着书,在窗边坐下,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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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集贤阁。
叶明正看得入神,楼下传来脚步声。顾慎上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但干干净净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似的。
顾慎道:“叶兄,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方孝直方先生,当过翰林院侍讲学士,现在在家养老。方先生,这位就是叶明。”
叶明连忙站起来,拱手道:“方先生好。”
方孝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你就是叶明?安阳府那个叶明?”
叶明道:“正是。”
方孝直道:“你在安阳府做的事,我都听说了。清丈田亩、整顿税赋、修路开矿、办工厂,这些事,很多人都想做,但不敢做。你不但做了,还做成了。不错。”
叶明道:“方先生过奖了。”
方孝直摆摆手:“不是过奖。我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叶明,忽然道:“听说你最近在查山东道的账,被王阁老的人关进大牢了?”
叶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消息这么灵通。
“是有这么回事。”
方孝直道:“那本账册,还在你手里?”
叶明没说话。
方孝直笑了:“别紧张。我不是王阁老的人。我跟王阁老斗了二十年,要不是顾老王爷保我,早被他整死了。”
顾慎在旁边道:“方先生是自己人。当年我爹在朝中的时候,方先生就是他最信得过的幕僚。”
叶明这才松了口气。
方孝直道:“叶明,我问你一句话。你查山东道的账,是为了什么?”
叶明道:“为了把那些烂账查清楚,让该交税的人交税,该吃饭的人有饭吃。”
方孝直点点头,又问:“那你想过没有,查清楚了之后呢?”
叶明愣了一下。
方孝直道:“山东道的事,不只是山东道的事。全国十几个道,哪个道没有烂账?你查了一个山东道,还有十几个道等着你。你扳倒一个王阁老,还有李阁老、张阁老。你能一个一个都扳倒?”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方先生的意思是?”
方孝直看着他,慢慢道:“我的意思是,光查账不够。得立规矩。”
叶明心里一动。
方孝直继续道:“你在安阳府做的那些事,为什么能成?因为你立了新规矩。清丈田亩,按亩纳税,这是规矩。修路开矿,商户集资,这也是规矩。有了规矩,大家按规矩办事,事情就顺了。”
叶明点点头。
方孝直道:“全国也一样。现在的规矩是王阁老那些人定的,对他们有利。你要改革,就得立新规矩。新规矩立起来了,旧规矩自然就破了。光靠一本账册,扳不倒一个人。但靠一套规矩,能改掉一个世道。”
叶明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方先生,您说得对。”
方孝直摆摆手:“我说得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做?”
叶明想了想,道:“我想先把全国的田亩清一遍。把那些瞒报的、漏报的田都清出来,按实际亩数纳税。这样,朝廷的税银能多出一大截,小户人家的负担也能减轻。”
方孝直点点头:“这是个好法子。但你一个人清不了全国的田。”
叶明道:“所以得先从一两个省开始,做出样子来。让其他地方看见好处,他们自然就跟着学了。”
方孝直看着他,眼里露出赞赏的神色。
“好。有想法。那你需要什么?”
叶明道:“需要人手。懂账的、懂农事的、懂测量的,都得有。”
方孝直想了想,道:“这个我可以帮你。我教过几年书,手底下有几个学生,学问不错,人也老实。你要用,我让他们去找你。”
叶明连忙道:“多谢方先生。”
方孝直摆摆手:“别谢我。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天下。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但你们年轻人,得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他说完,站起身,拍拍叶明的肩。
“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叶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方孝直笑了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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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街上。
叶明和顾慎从集贤阁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摊,伙计们往外搬门板。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顾慎买了包栗子,递给叶明。
“怎么样?方先生这人不错吧?”
叶明点点头:“是个有大学问的人。”
顾慎道:“方先生当年在朝中,跟王阁老斗了十几年。后来我爹调去镇守北边,他在朝中没了靠山,被王阁老的人排挤,只好告老还乡。我爹一直觉得亏欠他,所以让我多照看着。”
叶明剥了个栗子放进嘴里,又甜又糯。
“顾兄,今天谢谢你。”
顾慎摆摆手:“谢什么。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个。”
两人走了一段路,顾慎忽然道:“叶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清田?”
叶明想了想:“等王三的伤好了,账册的事有个结果再说。现在动,容易打草惊蛇。”
顾慎点点头:“那也好。这段时间你先养着,把身体养好。方先生那边的人手,我帮你盯着。”
叶明点点头。
走到路口,两人分开。顾慎上了马车,朝他挥挥手。
“叶兄,过两天我再来找你。带你去见一个人。”
叶明道:“什么人?”
顾慎又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车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叶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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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王管家迎上来。
“大人,有封信。”
叶明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陈国栋写的。信不长,就几行字。
“叶大人,王三醒了。大夫说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口说话。山东道那边又有动静,好像在查账册的下落。你当心。陈国栋。”
叶明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王管家在旁边道:“大人,晚饭备好了。今儿个炖了鱼头汤。”
叶明点点头,往里走。
坐下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方孝直的话。
“立新规矩。”
他放下筷子,想了很久。
新规矩,从哪儿开始呢?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他端起鱼头汤,喝了一口。汤是白的,鲜得很,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他继续吃饭,心里盘算着。
田亩、税赋、工厂、铁路,一样一样来。
不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