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放下碗,在脑子里把方孝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立新规矩。从哪儿立?怎么立?他心里大致有个谱,但真要做起来,千头万绪,得一条一条理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的书案前,点了盏灯,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下来。
第一条:清丈田亩,按亩纳税。先把京畿附近的几个县做试点,把那些大户瞒报的田清出来。京畿是天子脚下,做成了,影响大,别处也好跟着学。
第二条:整顿商税,取消人头摊派。安阳府那套办法搬到京城来,按铺面大小、生意好坏分等纳税。小户少交,大户多交,公平合理。
第三条:兴办工厂,修路开矿。工部那台起重机已经成了,接下来就是多造几台,用到矿上去。煤出来了,运出去,钱就来了。
他写了三条,又看了一遍,觉得还差点什么。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四条:设立学堂,培养人才。光靠他一个人不够,得有人跟着干。方先生说的那几个学生,可以先拉过来用着。再不够,就从下面提拔。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
墨迹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亮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戌时三刻。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条条框框,一条一条地过,像过筛子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了集贤阁。
方孝直正在二楼的窗边看书,看见他来了,放下书,摘下眼镜。
“来得早。想好了?”
叶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方孝直接过来,展开,慢慢看了一遍。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条就动京畿的田,你知道京畿的地都是谁的?”
叶明道:“知道。多半是王阁老那帮人的。”
方孝直点点头:“知道你还敢动?”
叶明道:“正是因为他们的,才要先动。动别处的,他们不疼不痒,还会拦着。动他们自己的,他们疼了,才会跳出来。他们一跳出来,事儿就摆在明面上了。”
方孝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是要打蛇打七寸。”
叶明道:“方先生说过,得立新规矩。新规矩立起来,旧规矩就破了。但要立新规矩,就得先碰那些守着旧规矩的人。”
方孝直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行。我支持你。人手我帮你张罗,过两天就让他们去找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明道:“方先生请说。”
方孝直看着他,认真道:“别急。一步一步来。京畿的田,先挑一个县试。试成了,再推下一个县。一个县一个县地推,稳当。别一上来就铺开,铺开了收不住,反而坏事。”
叶明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孝直满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肩。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准备,人到了我让他们去找你。”
叶明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午时,叶明去了城南的医馆。
医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个幌子,写着“孙氏伤科”四个字。他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看诊?”
叶明道:“来看人的。前两天送来的那个,叫王三。”
伙计点点头,领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到了最里头一间屋子。推开门,王三正躺在床上,腿上打着夹板,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在牢里强多了。
看见叶明,王三挣扎着要坐起来。
叶明按住他:“别动。躺着。”
王三眼眶红了:“叶大人,您又来看小的……”
叶明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的伤。
“大夫怎么说?”
王三道:“大夫说,腿上的骨头接上了,养两三个月就能走路。身上的伤也不碍事,就是皮肉伤,慢慢就好了。”
叶明点点头:“那就好。好好养着,别想别的。”
王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叶大人,那本账册……”
叶明道:“还在。你放心。”
王三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叶大人,小的这条命是您救的。等小的好了,您让小的干什么,小的就干什么。”
叶明拍拍他的手:“先把伤养好。养好了,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王三用力点头。
叶明又坐了一会儿,跟他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
出了医馆,叶明没回家,直接去了工部。
后头那个院子里,孙大壮正带着几个工匠忙活。那台起重机立在那儿,比前几天又高了一截,铁架子上焊着新的部件,看着更结实了。
赵栓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螺丝。看见叶明,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
叶明走过去,看了看那台机器。
“又改了?”
孙大壮从机器底下钻出来,脸上沾着油污,咧嘴笑。
“叶大人,您来了!俺们照着您说的,把齿轮又调了调,现在能吊四千斤了!”
叶明点点头:“不错。”
孙大壮擦了擦手,道:“叶大人,俺们正琢磨着再造一台。郑尚书说了,要是能造出两台来,就给俺们加赏钱。”
叶明道:“造。越多越好。不光工部用,矿上、码头上,都用得着。”
孙大壮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俺们正愁没活儿干呢!”
赵栓柱在旁边道:“叶大人,俺师傅说了,等这台造好了,他想回安阳府看看。那边的起重机用了大半年了,得检修检修。”
叶明点点头:“应该的。到时候我让人安排。”
赵栓柱咧嘴笑了,又蹲下去拧螺丝。
叶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图纸和工具,跟孙大壮聊了几句技术上的事,然后告辞出来。
走到工部门口,碰见孙德胜。
孙德胜看见他,连忙招手:“叶大人,正想去找您呢!”
叶明道:“什么事?”
孙德胜压低声音:“郑尚书说了,让您有空去他那儿坐坐。说是户部那边有人递了话,想跟您谈谈清田的事。”
叶明一愣:“户部谁?”
孙德胜摇摇头:“不知道。郑尚书没说。但他让您当心点,别又是王阁老那边的人。”
叶明点点头:“知道了。替我谢谢郑尚书。”
孙德胜摆摆手,转身跑了。
叶明站在工部门口,想了想,决定先去户部看看。
户部那边,气氛还是怪怪的。
叶明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正在院子里说话,看见他,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眼神飘过来,又飘开。他没理会,径直进了度支司。
陈国栋正在里头看文书,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你来得正好!”
叶明道:“怎么了?”
陈国栋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刑部发来的,说王三的案子要结了。”
叶明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来。文书上写着,王三私自抄录机密文书,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山东道布政使司那边,只字未提。
“就这么结了?”叶明把文书放下。
陈国栋苦笑:“不然呢?王阁老的人把持着刑部,能判个流放就不错了。要不是镇北王世子插手,王三这条命都保不住。”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王三不能流放。他是重要人证,走了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陈国栋道:“那你能怎么办?刑部的文书都发了,总不能拦着吧?”
叶明想了想,道:“我去找顾慎商量商量。”
陈国栋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叶明拿着那份文书,出了户部。
申时,叶明去了镇北王府。
顾慎正在书房里练字,看见他来了,放下笔。
“叶兄,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叶明把文书递给他。
顾慎接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刑部这帮人,动作够快的。”
叶明道:“王三不能流放。”
顾慎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这事我来办。刑部那边,我让人去打招呼。王三先留在京城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叶明道:“多谢顾兄。”
顾慎摆摆手:“别谢。王三这个人,不光是你的人证,也是我的人证。扳倒王阁老,光靠一本账册不够,还得有人站出来说话。王三是最好的人选。”
叶明点点头。
顾慎看着他,忽然道:“叶兄,方先生跟我说了你的计划。清田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叶明道:“越快越好。等方先生的人一到,就动手。”
顾慎想了想,道:“那你就先动手。王三的事我盯着,你放心。”
叶明点点头。
顾慎拍拍他的肩:“走,喝一杯。看你这样子,又一天没好好吃饭了吧?”
叶明苦笑了一下,跟着他去了饭堂。
戌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王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袍子。
“大人,方先生派人送信来了。”
叶明接过信,打开一看,是方孝直的笔迹,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
“张德明,通州人,举人出身,精于算学。李守信,大兴人,秀才出身,通晓农事。赵文远,顺天府人,监生出身,擅长测量。此三人皆可用,明日可去找他们。”
叶明看完,把信收好。
王管家在旁边道:“大人,晚饭热着呢。今儿个炖了排骨。”
叶明点点头,坐下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王管家,明天一早帮我备点东西。几包点心,几壶酒,包好,我要出门。”
王管家道:“大人要去拜访人?”
叶明点点头。
“明天要去见几个人。”
王管家应了一声,去准备了。
叶明继续吃饭。排骨炖得烂,骨头一嗦就下来了。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竿竹子前头。
月光照下来,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先去通州找张德明,再去大兴找李守信,最后回顺天府找赵文远。三个人,三个地方,一天跑完,够呛。
但得跑。
新规矩,得有人来立。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