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了。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身下的床铺软乎乎的,被子厚实,压在身上暖洋洋的。跟牢里那堆烂稻草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王管家在院子里走动。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听着踏实。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衣裳是顾慎给的,料子好,但大了点,袖口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勉强合身。
推开门,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竹子绿油油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王管家看见他,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
“大人,您醒了。灶上热着粥,还有包子。您先吃着?”
叶明点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王管家端了粥和包子来,又拿了一碟酱菜、一碟咸鸭蛋。粥是小火熬的,稠得很,上头结了一层米油。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汤汁直流。
叶明慢慢吃着,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包子。
王管家在旁边站着,看他吃完,才开口。
“大人,昨儿个夜里,顾世子派人来送了些东西。”
叶明道:“什么东西?”
王管家道:“几匹布,一些吃的,还有五十两银子。来人说了,这是世子给大人的,让大人先用着,不够再要。”
叶明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这人……”
王管家又道:“还有,工部的孙主事让人捎了话,说那台起重机正式用了,一天能吊三千多斤货。郑尚书高兴得很,说要给工部的人发赏钱。”
叶明点点头:“挺好。”
王管家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户部的陈郎中来了两趟,说有事要找大人商量。小的说大人在休息,他就走了,说改日再来。”
叶明放下碗,想了想。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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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街上。
叶明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昨儿个的冷不一样。街上的铺子都开着,人不少。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热热闹闹。
他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买了十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那排低矮的屋子前。
赵栓柱不在,门开着。他师傅老周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搁着一块木板,手里拿着刻刀,正在刻东西。看见叶明,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明摆摆手:“坐着。栓柱呢?”
老周道:“去工部了。那台机器用上了,人手不够,他一大早就去了。”
叶明把包子递给他:“给你的。趁热吃。”
老周接过来,眼眶红了。
“大人,您这是……您刚从里头出来,还给俺带吃的……”
叶明拍拍他的肩,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伤好利索了?”
老周点点头:“好了。多亏了大人给的钱,抓了药,吃了半个月,全好了。现在一天能干一整天的活,不碍事。”
叶明看着他,老周脸色确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
“那就好。好好干,工部那边不会亏待你。”
老周用力点头,把手里的木板递过来。
“大人,您看看,俺刻的。”
叶明接过来一看,木板上刻着一台起重机,底下站着几个人,有推车的,有扛包的,有摇把的。虽然刻得简单,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
“好手艺。”叶明把木板递回去。
老周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就是想把这东西刻下来,留个念想。等俺老了,干不动了,拿出来看看,知道自己这辈子干过点啥。”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又道:“大人,俺听说您在查山东道的账,得罪了人?”
叶明点点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道:“大人,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您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您别怕,俺们都在后头撑着您呢。”
叶明笑了,拍拍他的肩。
“知道了。好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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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码头。
叶明从老周那儿出来,想了想,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在城南,挨着护城河。一大片空地,堆满了货,木头、煤炭、粮食、布匹,什么都有。河面上停着十几条船,船工们正在卸货,喊着号子,嘿呦嘿呦的。
他找了半天,才在一堆货旁边找到孙小狗。
小伙子正扛着一袋粮食往平板车上放,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站着个中年人,手里拿着本子,在记数。
叶明走过去,喊了一声:“小狗。”
孙小狗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粮食差点掉了。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把粮食放好,跑过来,上下打量叶明。
“您……您没事吧?”
叶明摇摇头:“没事。你娘呢?”
孙小狗朝那边指了指:“在那边卸船呢。”
叶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码头上一个老妇人正弯着腰,从船上往下搬东西。动作不快,但稳当,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
“你娘的病好了?”
孙小狗咧嘴笑了:“好了!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全好。她闲不住,非要来干活。俺劝不住。”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包包子,递给他。
“给你娘的。趁热吃。”
孙小狗接过包子,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叶大人,您……您还惦记着俺娘……”
叶明拍拍他的肩:“别说了。好好干活。”
孙小狗用力点头,转身跑过去,把包子递给他娘。
那老妇人接过包子,朝这边看了一眼,远远地鞠了一躬。
叶明摆摆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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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王管家迎上来。
“大人,陈郎中又来了。在堂屋等着呢。”
叶明点点头,往里走。
堂屋里,陈国栋正坐着喝茶。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叶明道:“陈郎中坐。”
两人坐下。陈国栋喝了口茶,压低声音。
“叶大人,你出来就好。这两天,可把我急坏了。”
叶明道:“多谢陈郎中惦记。”
陈国栋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我跟你说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叶明。
“这是山东道那边新来的消息。那个书吏王三被抓之后,山东道布政使司又烧了一批账册。看来是心虚了,急着毁证据。”
叶明接过信,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烧了多少?”
陈国栋道:“烧了三大箱子。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放下。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账册上的事是真的。”
陈国栋点点头:“所以你得抓紧。那本账册在你手里,就是最大的证据。但光有账册不够,还得有人站出来作证。王三现在伤成那样,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他要是死了,光靠一本账册,打不了官司。”
叶明道:“王三我已经让人送到医馆了。镇北王府的方管家在安排,应该问题不大。”
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还是你厉害。有镇北王世子撑腰,难怪不怕王阁老。”
叶明摇摇头:“不是撑腰不撑腰的事。该办的事,总得办。”
陈国栋看着他,叹了口气。
“叶大人,你这性子,在京城可不多见。”
叶明笑了笑,没接话。
陈国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叶明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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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叶府。
叶明刚坐下吃饭,外头又来人。
这回是顾慎。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往桌边一坐。
“叶兄,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来,我陪你喝两杯。”
叶明笑了,让王管家添了副碗筷。
顾慎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先喝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酒是顾慎带来的,比昨儿个那壶还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
顾慎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
“叶兄,王三的事安排好了。在城南找了个医馆,大夫姓孙,是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方管家在那儿盯着,你放心。”
叶明点点头:“多谢顾兄。”
顾慎摆摆手:“别谢来谢去的。咱们之间,用不着这个。”
他又喝了一口酒,忽然压低声音。
“叶兄,我今儿个进宫了。”
叶明一愣。
顾慎道:“见了圣上。把你的事说了。”
叶明放下筷子,看着他。
顾慎继续道:“圣上问你那本账册的事。我说了。圣上没表态,但让我给你带句话。”
叶明道:“什么话?”
顾慎看着他,一字一顿。
“圣上说,改革的事,他记着呢。让你别急,先把身子养好。”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顾慎拍拍他的肩:“所以你别急。王阁老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你先把身体养好,把精神养足。账册的事,等王三伤好了再说。”
叶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了。”
顾慎又给他倒了一杯,笑道:“知道就好。来,再喝一个。喝完早点睡,看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叶明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摊,伙计们卸门板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
叶明喝下最后一口酒,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两天了。
从牢里出来,还不到一天一夜,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顾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走了。早点歇着。”
叶明送他到门口。顾慎上了马车,朝他挥挥手。
“叶兄,明儿个我再来找你。带你去个地方。”
叶明道:“什么地方?”
顾慎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车走了,消失在巷子口。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
王管家在身后道:“大人,外头冷,进屋吧。”
叶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墙上那块木板。
叶大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月光照在上头,字迹清晰可见。
他看了一会儿,进了屋,躺到床上。
被子厚实,暖洋洋的。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戌时三刻。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