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睁开眼时,天还黑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大了,呜呜地响,吹得窗纸哗啦啦动。屋里冷得很,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
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那几竿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沙沙响。王管家还没起,灶房黑着。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回屋换了官服,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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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街上。
天还没亮透,雾气比昨儿个还重。街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外搬东西。卖早点的摊子前,人比往常少了,都缩着手跺着脚,等着热乎的吃食。
他走到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要了碗豆腐脑。
摊主还是那个老汉,手脚麻利,一会儿就端上一碗。豆腐脑冒着热气,上头撒着虾皮、紫菜、榨菜末,香气扑鼻。
他正吃着,旁边坐下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他也要了碗豆腐脑,大口大口吃着,看样子是饿坏了。
叶明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那年轻人也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您是……叶大人?”
叶明点点头。
年轻人连忙放下碗,朝他拱拱手。
“叶大人,俺是码头的扛活的,叫二狗子。孙小狗跟俺是兄弟,他常提起您。”
叶明点点头,继续吃。
二狗子吃了几口,忽然压低声音。
“叶大人,俺听孙小狗说,您得罪了人?”
叶明抬起头,看着他。
二狗子左右看看,小声道:“码头上都传开了。说您查了山东道的账,惹了不该惹的人。那帮人正找您麻烦呢。”
叶明没说话。
二狗子继续道:“叶大人,您对孙小狗好,就是俺们的恩人。俺们码头的兄弟都说了,谁要是敢动您,俺们跟他拼了。”
叶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那么严重。你们好好干活,别掺和这些事。”
二狗子摇摇头:“叶大人,您别劝。俺们虽然穷,但知道好歹。您对俺们好,俺们记着呢。”
他说完,三口两口把剩下的豆腐脑吃完,抹抹嘴,站起来。
“叶大人,俺得走了。您保重。”
说完,一溜烟跑了。
叶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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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户部。
叶明到户部的时候,气氛不对。
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都停下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进了度支司,陈国栋正在里头来回踱步。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
“叶大人,你还敢来?”
叶明看着他。
陈国栋压低声音:“王侍郎的人,一大早就来了。说是奉了王阁老的令,要拿你问话。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刚走。”
叶明点点头。
陈国栋急道:“你还点头?赶紧跑啊!他们回去吃饭,吃完肯定还来!”
叶明道:“跑不了。跑了,就真说不清了。”
陈国栋看着他,像看个傻子。
“叶大人,你是真不怕死还是怎么着?”
叶明摇摇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翻开账册。
陈国栋站在旁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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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户部食堂。
叶明端着碗坐下,刚吃两口,周济又来了。
他今儿个脸色比昨儿个还难看,坐下就压低声音。
“叶大人,你还没走?”
叶明道:“没走。”
周济急道:“你疯了吧?王侍郎的人满世界找你呢!刚才还在吏部打听你的底细!”
叶明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济看着他,像看个怪物。
“叶大人,你到底怎么想的?”
叶明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主事,我问你一句话。”
周济道:“你说。”
叶明道:“那个书吏,他招了我,我跑了。然后呢?”
周济一愣。
叶明继续道:“我跑了,就是畏罪潜逃。那本账册上的事,就全成了我编造的。山东道的那些烂账,就永远查不清了。那个书吏,就白挨打了。”
周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明道:“我不跑。我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来拿人,我就跟他们去。我倒要看看,王阁老的人,能在顺天府大牢里把我怎么样。”
周济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叶大人,你是条汉子。但有时候,光靠硬气没用。”
叶明笑了笑,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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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度支司。
叶明正在看账册,门开了。
进来的是王侍郎。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得意得很。
“叶大人,还在呢?我以为你早跑了。”
叶明站起身,拱手道:“王侍郎。”
王侍郎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下。
“叶大人,三天期限到了。想好了没有?”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王侍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这是顺天府发来的传票。让你去一趟,配合调查。”
叶明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
“好。我去。”
王侍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叶大人,你想清楚了?进了顺天府大牢,可没那么容易出来。”
叶明道:“想清楚了。”
王侍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有种。走吧。”
叶明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国栋从外头冲进来,拦在他面前。
“叶大人!不能去!”
叶明拍拍他的肩。
“陈郎中,没事。”
陈国栋眼眶红了,说不出话。
叶明绕过他,跟着王侍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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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顺天府。
顺天府衙门在城西,占了老大一片地方。门口两棵大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得老高。门口站着几个差役,穿着皂衣,腰里挎着刀。
王侍郎领着叶明进去,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头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排屋子,门窗紧闭,里头黑漆漆的。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迎上来,朝王侍郎拱拱手。
“王侍郎,人带来了?”
王侍郎点点头,指着叶明。
“就是他。叶明,户部度支司主事。”
中年人打量了叶明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大人,得罪了。在下顺天府推官,姓赵。奉命调查山东道账册一案,请你来配合问话。”
叶明点点头。
赵推官道:“请吧。”
他领着叶明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明镜高悬”。窗户关着,屋里暗得很。
赵推官在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大人,请坐。”
叶明坐下。
赵推官翻开桌上的卷宗,看了他一眼。
“叶大人,山东道布政使司书吏王三,供称曾将山东道历年钱粮底账抄录一份,送给了你。可有此事?”
叶明道:“有。”
赵推官一愣,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你……你承认了?”
叶明点点头。
赵推官咳了一声,继续道:“那你可知道,那本账册是山东道布政使司的机密文书,私自抄录、藏匿,是犯法的?”
叶明道:“知道。”
赵推官又愣住了。
“知道你还藏?”
叶明看着他,慢慢道:“赵推官,那本账册上记的,是山东道瞒报田亩、私吞税粮的证据。贪官污吏侵吞朝廷的钱粮,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这样的账册,我不该藏?”
赵推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赵推官皱起眉头,正要起身去看,门被推开了。
一个差役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赵大人,外头……外头来了一群人!”
赵推官道:“什么人?”
差役道:“码头的扛活的!来了好几十个,把衙门围住了!说要见叶大人!”
赵推官愣住了。
叶明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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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顺天府门口。
叶明跟着赵推官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都是些穿短褐的穷苦人,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拿着木棍,有的空着手。黑压压一片,把整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孙小狗。
他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根木棍,脸涨得通红。
“把人放了!”
他身后的人跟着喊:“把人放了!”“叶大人是好人!”“不能抓叶大人!”
赵推官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反了反了!你们想造反吗?”
孙小狗喊道:“俺们不造反!俺们就是要叶大人出来!叶大人对俺们好,俺们不能看着他被抓!”
赵推官气得直哆嗦,扭头看着叶明。
“叶大人,这……这是你的人?”
叶明看着孙小狗,看着那群扛活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走上前,朝孙小狗挥挥手。
“小狗,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孙小狗看见他,眼眶红了。
“叶大人,俺们不能看着您受罪!您对俺们好,俺们记着呢!”
叶明摇摇头。
“回去吧。别闹事。闹事反而害了我。”
孙小狗愣住了。
叶明看着他,认真道:“听话。回去。我不会有事的。”
孙小狗站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叶大人,那俺们听您的。您要是受委屈,俺们再来!”
说完,他朝身后的人挥挥手。
“兄弟们,走!”
那群扛活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散了。
赵推官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叶大人,你……你这是……”
叶明没说话,转身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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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顺天府大牢。
大牢在衙门后头,一排低矮的屋子,墙是高高的,窗户只有巴掌大,钉着铁条。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手里拿着水火棍。
赵推官领着叶明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一股臭味扑面而来。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地上铺着烂稻草,里头关着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缩在墙角。
走到最里头一间,赵推官停下脚步。
“叶大人,委屈你了。先在这儿待着。等问清楚了,再放你出去。”
叶明点点头,进了牢房。
牢房很小,只有几步见方。地上铺着烂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墙角放着一个破碗,里头盛着半碗水。
他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靠着墙。
隔壁牢房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是……是叶大人吗?”
叶明一愣,凑到栅栏边往外看。隔壁牢房里,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
“你是……”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
“小的……小的就是王三……那个书吏……”
叶明心里一紧。
王三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和着血,滴在稻草上。
“叶大人……小的对不住您……小的扛不住……把您招了……”
叶明摇摇头。
“别这么说。不怪你。”
王三呜呜地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叶明靠在墙上,闭上眼。
耳边是王三的哭声,是远处传来的惨叫声,是差役的呵斥声。
他睁开眼,透过那巴掌大的窗户,看见外头的天。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顾慎,你快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