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睁开眼时,不知道过了多久。
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光,暗得像没点着的油灯。隔壁的王三不哭了,但时不时哼一声,像猫叫似的,听着揪心。
他动了动身子,屁股底下那些烂稻草硌得慌。墙角那碗水他喝了一半,留了一半。不是不渴,是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多久。
“叶大人……”
隔壁又传来王三的声音,比刚才还虚。
叶明凑到栅栏边:“在。”
“您……您有水吗?”
叶明把碗端起来,从栅栏缝里递过去。黑暗中一只手摸过来,碰到碗沿,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慢点。”叶明说。
王三喝了两口,喘了好一会儿,又把碗递回来。
“叶大人……小的对不住您……”
叶明把碗放下,靠着墙坐下。
“别说了。歇着吧。”
王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哼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忍着疼。
叶明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夜的差役。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走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巴掌大的窗户。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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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牢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叶明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光,看见一个差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破碗。
“吃饭了。”
差役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叶明端起来看了看,是一碗稀粥,上头飘着几片菜叶子。粥是温的,不烫,他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隔壁也送来一碗。王三没动,趴在那儿哼。
叶明把碗放下,凑到栅栏边。
“王三,吃点东西。”
王三摇摇头,没说话。
叶明正要再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急,好几个人。他退回墙边,靠墙坐着。
门开了。赵推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他站在门口,看着叶明,脸上表情复杂。
“叶大人,有人来看你了。”
叶明一愣。
赵推官侧身让开,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是周济。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看见叶明,眼眶一下就红了。
“叶大人……”
叶明站起来,走到栅栏边。
“周主事,你怎么来了?”
周济把包袱从栅栏缝里塞进来,里头是几个馒头、一包酱牛肉,还有一件厚棉袄。
“我给你送点东西。牢里冷,别冻着。”
叶明接过包袱,心里热了一下。
“多谢。”
周济压低声音:“外头的事,你不用担心。码头上那些扛活的,昨天闹了一场,顺天府不敢把你怎么样。王侍郎那边,暂时没动静。”
叶明点点头。
周济又道:“工部那边,孙德胜和孙大壮也来了。他们让我带话,说那台起重机试吊成功,郑尚书高兴得很,说要给你请功。”
叶明笑了。
周济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镇北王府的方管家,昨儿个夜里去找我了。”
叶明心里一动。
周济道:“方管家说了,世子已经在路上了。本来还要十天,听说你出了事,连夜赶路,最多三天就到。”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
周济又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拍拍栅栏。
“保重。我再想办法。”
说完,转身走了。
叶明站在栅栏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他看了一会儿,退回去,在稻草上坐下。
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一半从栅栏缝里递过去。
“王三,吃口馒头。”
王三抬起头,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叶大人……您认识的人多……是不是能出去?”
叶明没说话,靠在墙上,慢慢嚼着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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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牢房。
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赵栓柱。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着。
“叶大人……”
叶明站起来,走到栅栏边。
“你怎么来了?”
赵栓柱把布包塞进来,里头是一双棉鞋、几双袜子,还有一壶热水。
“俺师傅让俺来的。他说牢里冷,您脚别冻着。这水是热的,您赶紧喝。”
叶明接过东西,点点头。
赵栓柱站在那儿,不走,也不说话。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叶大人,俺跟您一块儿待着吧。俺陪着您。”
叶明摇摇头:“不用。回去好好干活。”
赵栓柱急了:“可是……”
叶明摆摆手:“听话。回去。”
赵栓柱站了一会儿,抹了把眼睛,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叶大人,俺们都在外头等着您呢。”
说完,跑了。
叶明看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退回去坐下。
他换上那双棉鞋,鞋底厚实,暖和多了。又拧开那壶水,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隔壁王三看着他,小声道:“叶大人,对您真好的人真多。”
叶明没说话,把水壶递过去。
“喝点。”
王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叶大人,小的这辈子没遇到过您这样的官。以前在山东道,那些当官的,就知道捞钱。您不一样……您是真为老百姓着想……”
叶明摇摇头:“别说了。歇着吧。”
王三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叶大人,那本账册……您藏好了吗?”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王三道:“那是证据。有了它,山东道那些人的事就盖不住。小的……小的就算死在这儿,也值了。”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藏好了。你放心。”
王三脸上露出一丝笑,扯动了伤口,又疼得直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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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牢房。
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孙小狗。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罐子,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冻得直哆嗦。
“叶大人……”
叶明走过去,隔着栅栏看着他。
“你怎么也来了?”
孙小狗把罐子从栅栏缝里塞进来。
“俺娘炖的鸡汤。她说牢里冷,让您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叶明接过罐子,罐子外头裹着旧棉布,摸着还烫手。
孙小狗站在那儿,搓着手,脚底下不停地跺。
“叶大人,昨儿个的事,俺们不是故意的。俺们就是着急……”
叶明点点头:“我知道。没事。”
孙小狗又道:“叶大人,您别担心。俺们码头的兄弟都说了,您要是一直出不来,俺们就一直来。天天来。看他们能把您怎么着。”
叶明摇摇头:“别闹。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回去好好干活,等消息。”
孙小狗还要说什么,外头传来差役的呵斥声。
“说完了没有?说完赶紧走!”
孙小狗缩了缩脖子,朝叶明鞠了一躬。
“叶大人,俺走了。您保重。”
说完,一溜烟跑了。
叶明抱着那罐鸡汤,站在栅栏边,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墙边坐下,打开罐子。鸡汤还是热的,上头飘着一层油,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心里暖烘烘的。
他把罐子递过去。
“王三,喝口汤。”
王三接过去,喝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叶大人……这汤真好喝……”
叶明靠在墙上,闭上眼。
罐子里的鸡汤还冒着热气,在冰冷的牢房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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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牢房又黑了。
叶明裹着那件厚棉袄,靠着墙坐着。脚上穿着赵栓柱送的棉鞋,身上暖和一些了。
隔壁王三又哼起来,比白天还厉害。
叶明凑过去:“王三,怎么了?”
王三喘着气:“腿……腿疼得厉害……”
叶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
他站起来,走到栅栏边,朝外头喊:“来人!来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差役举着油灯走过来,没好气地喊:“喊什么喊?”
叶明道:“隔壁的人发烧了,得找大夫。”
差役往里头看了一眼,撇撇嘴:“一个犯人,找什么大夫?扛着吧,扛过去就好了。”
说完,转身走了。
叶明站在栅栏边,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他回到墙边,把棉袄脱下来,从栅栏缝里递过去。
“盖上。别冻着。”
王三摇头:“叶大人,您自己盖……”
叶明没理他,把棉袄扔过去,自己靠着墙坐着。
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把双手揣进袖子里,缩成一团。
王三裹着棉袄,不哼了。过了很久,又开口。
“叶大人……您冷吗?”
叶明道:“不冷。睡吧。”
王三没再说话。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声。
叶明睁着眼,看着那扇巴掌大的窗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
他在心里算着日子。
一天了。
还有两天。
顾慎说,最多三天就到。
他闭上眼,把身子缩得更紧些。
冷风还在吹,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但他心里那团火没灭。
外头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