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睁开眼时,天还黑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小了,但更冷了,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鼻子尖发凉。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今儿个得去工部看试吊,不能晚。
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王管家还没起,灶房黑着。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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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街上。
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街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往外搬东西。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他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买了几个肉包子,揣在怀里。包子还烫着,隔着衣裳暖烘烘的。
他一边走一边吃,往工部方向去。
走到工部门口,天刚蒙蒙亮。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跺着脚。赵栓柱也在,看见他,连忙跑过来。
“叶大人!”
叶明点点头:“进去吧。”
两人往里走。后头那个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孙德胜、孙大壮、老周,还有十来个工匠,都围在那台起重机底下。
那台机器高高立着,铁架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巨人。
孙大壮看见叶明,连忙迎上来。
“叶大人,您来了!就等您了!”
叶明道:“开始吧。”
孙大壮点点头,朝几个工匠挥挥手。几个人爬上梯子,开始往起重机上挂绳索。绳索很粗,手臂那么粗,一圈一圈绕在滑轮上。
赵栓柱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周走到叶明身边,小声道:“大人,这台机器比安阳府那台大。俺昨儿个夜里睡不着,琢磨了一宿,应该没问题。”
叶明点点头,没说话。
绳索挂好了。几个工匠从旁边抬过来一块大石头,用铁链子绑好,挂在钩子上。
孙大壮深吸一口气,朝上面喊了一声:“起!”
一个工匠转动摇把。齿轮嘎吱嘎吱响起来,链条一点一点收紧。那块大石头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一寸,两寸,三寸。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石头。
石头越升越高,一尺,两尺,三尺。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停住了。
孙大壮朝上面喊:“停!”
工匠停住摇把。那块石头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院子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了!”
“太好了!”
“俺们成功了!”
孙大壮咧着嘴笑,朝叶明跑过来。
“叶大人,成了!成了!”
叶明点点头,脸上也露出笑。
赵栓柱在旁边跳起来,拉着老周的胳膊直晃。
“师傅!您看见了吗?成了!”
老周也笑,眼眶红红的。
孙德胜挤过来,朝叶明拱手。
“叶大人,多亏您指点。不然这机器,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叶明摇摇头:“是你们自己造的,跟我没关系。”
孙大壮在旁边道:“叶大人,您别谦虚。那齿轮的事,要不是您,俺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几个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叶明回过头,看见一群人从门口涌进来。领头的那个,穿着四品官服,板着脸,正是工部右侍郎吴文华。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吴文华走过来,看了看那台起重机,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那块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试吊成功了?”
孙大壮连忙道:“回吴侍郎,成了。刚才吊起来一块大石头,稳稳当当的。”
吴文华点点头,走到机器底下,抬头看了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叶明。
“叶大人也在?”
叶明拱手道:“吴侍郎。”
吴文华脸上扯出一丝笑,但那笑冷冰冰的。
“叶大人真是热心。户部的事不够忙,还来工部指点江山。”
这话说得难听。院子里的人都不敢吭声。
叶明看着他,不卑不亢。
“吴侍郎说笑了。我只是来看看,谈不上指点。”
吴文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跟着他来的那群人,也呼啦啦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孙德胜凑过来,小声道:“叶大人,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对谁都阴阳怪气的。”
叶明摇摇头:“没事。”
孙大壮在旁边道:“叶大人,甭管他。咱们该高兴高兴。今儿个试吊成功,晚上俺请客,喝酒!”
几个工匠跟着起哄。
叶明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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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街上。
叶明从工部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雾气散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叶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孙小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叶大人,俺娘让俺来叫您,说一定要请您去吃顿饭。”
叶明笑了:“又吃饭?”
孙小狗用力点头:“俺娘说了,您给的钱,俺娘的病全好了。她今儿个能去码头扛活了,特意去买了只鸡,炖了汤,让俺来请您。”
叶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走吧。”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那排屋子前。屋里飘出鸡汤的香味,香得让人直咽口水。
推开门,那老妇人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叶明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
“大人,您来了。快请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破旧的桌子擦得发亮,上头摆着几个碗。一盆鸡汤,一碟炒鸡蛋,一碟青菜,还有一碗红烧肉。
叶明在桌边坐下。老妇人端上饭,是白米饭,冒着热气。
“大人,俺们穷,没啥好东西。您将就着吃点。”
叶明摇摇头:“这就很好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烂,汤鲜得很。他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孙小狗蹲在门口,端着碗,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叶明,眼里满是感激。
老妇人在旁边站着,看着叶明吃,眼眶又红了。
“大人,俺这条命是您救的。俺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只能给您做顿吃的。”
叶明放下筷子,看着她。
“大娘,您别这么说。您病好了,能干活了,就是最好的报答。”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
吃完饭,叶明起身要走。孙小狗送他到门口,又要跪下。叶明一把拉住他。
“别跪了。好好干活,好好照顾你娘。”
孙小狗用力点头。
叶明转身走了。走出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的门口,孙小狗还站在那儿,朝他挥手。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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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户部。
叶明回到户部,刚进度支司,陈国栋就迎上来。
“叶大人,你去哪儿了?王侍郎派人来找你,来了两趟。”
叶明道:“工部那边有事,去了一趟。”
陈国栋压低声音:“他找你,肯定还是那件事。三天期限,还剩两天。你想好了没有?”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没。”
陈国栋急了:“还没?叶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个书吏还在大牢里关着,每天过堂,每天挨打。他要是再扛两天,把你供出来,你就完了!”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陈国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提醒你了。”
说完,转身走了。
叶明坐到自己的案前,翻开账册。但那些数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想的,是王侍郎的话,是那个书吏的惨叫,是顾慎的信,是方管家的话。
还有十天。
顾慎说,还有十天就回来。
他能撑到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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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王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袍子。
“大人,晚饭备好了。今儿个炖了羊肉。”
叶明点点头,往里走。
刚坐下,外头传来敲门声。
王管家去开门,一会儿领进个人来。
是周济。
他今儿个脸色不好看,坐下就道:“叶大人,出事了。”
叶明看着他。
周济道:“那个书吏,今儿个下午又过堂了。这次打得狠,听说腿都打断了。他熬不住,招了。”
叶明心里一沉。
“招了什么?”
周济道:“招了把账册抄了一份,送给了户部一个姓叶的官员。还说那官员叫什么,长什么样,住在哪儿,都说了。”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济看着他,急道:“叶大人,你还坐得住?王侍郎的人随时可能来抓你!”
叶明道:“我知道。”
周济道:“那你还不跑?”
叶明摇摇头。
“跑不了。跑了,就是畏罪潜逃,更说不清了。”
周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周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那你保重。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
说完,走了。
叶明坐了一会儿,继续吃饭。
王管家在旁边站着,脸色发白。
“大人,刚才那位说的是真的?”
叶明点点头。
王管家道:“那……那可怎么办?”
叶明放下筷子,看着他。
“王管家,这事跟你没关系。他们要抓,抓我就是。你别掺和。”
王管家急道:“大人,您这话说的。小的在您这儿当差,就是您的人。您出事,小的能脱得了干系?”
叶明摇摇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进了屋,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但奇怪的是,他不怎么慌。
顾慎说,让他稳住。
那就稳住。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