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声音。王管家在扫院子,沙沙沙,沙沙沙。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卖菜的,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
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那几竿竹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王管家看见他,停下手中的扫帚。
“大人,那块木板挂好了。”
叶明抬头一看,堂屋门口的墙上,那块木板端端正正挂着。上头的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叶大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挺好。”
王管家咧嘴笑了,继续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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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户部。
叶明到户部的时候,气氛比昨儿个还怪。
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他进来,都停下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等他走过去了,身后又响起嗡嗡嗡的议论声。
他进了度支司,陈国栋正在里头来回踱步。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
“叶大人,出大事了。”
叶明看着他。
陈国栋压低声音:“那个书吏,被抓了。”
叶明心里一沉。
“在哪儿被抓的?”
陈国栋道:“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他带着老婆孩子想往南边跑,被王阁老的人追上了。昨儿个夜里抓的,直接送进了顺天府大牢。”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人怎么样?”
陈国栋摇摇头:“不知道。但落到王阁老的人手里,能好到哪儿去?”
叶明没说话,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
陈国栋跟过来,小声道:“叶大人,那个书吏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要是扛不住,把账册的事说出来,咱们就麻烦了。”
叶明抬起头,看着他。
“咱们?”
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叶大人,你以为这事跟你没关系?那本账册在你手里,那个书吏也是因为给你送账册才被抓的。他要是把你供出来,你能脱得了干系?”
叶明没说话。
陈国栋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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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户部食堂。
叶明端着碗坐下,刚吃两口,周济又来了。
他今儿个脸色难看,坐下就压低声音。
“叶大人,听说了吗?”
叶明点点头。
周济道:“那个书吏,昨儿个夜里在顺天府大牢里挨了板子。今儿个一早,又过了一堂。听说打得皮开肉绽,惨叫了一夜。”
叶明筷子停了停,继续吃饭。
周济看着他,小声道:“叶大人,你得做好准备。那个书吏要是扛不住,把账册的事说出来,下一个进大牢的就是你。”
叶明道:“我知道。”
周济急了:“你知道还这么稳当?赶紧想办法啊!”
叶明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办法?”
周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什么办法?
王阁老的人把持着顺天府,把持着都察院,把持着半个朝廷。一个外地来的七品官,能有什么办法?
两人默默吃完饭,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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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度支司。
叶明正在看账册,门开了。
进来的是王侍郎。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往常不一样,透着一股得意。
“叶大人,忙着呢?”
叶明站起身,拱手道:“王侍郎。”
王侍郎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下。
“叶大人,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叶明看着他。
王侍郎道:“山东道那本账册,听说在你手里?”
叶明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王侍郎说笑了。什么账册?”
王侍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到叶明面前。
“这是那个书吏的口供。他招了,说把账册抄了一份,送给了户部一个姓叶的官员。叶大人,你说这姓叶的,是谁呢?”
叶明看着那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
王侍郎继续道:“叶大人,我知道你是圣上亲自召来的,主持全国改革。但改革归改革,包庇罪犯、私藏证据,这可是另一回事。”
叶明抬起头,看着他。
“王侍郎想怎么样?”
王侍郎笑了,往后一靠。
“简单。你把那本账册交出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那个书吏,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跟你没关系。你继续当你的叶大人,继续搞你的改革。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是不交呢?”
王侍郎的笑容收了收。
“不交?叶大人,你刚来京城,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顺天府大牢里,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那个书吏能招出你,你进去了,也能招出别人。到时候,别说改革,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王侍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叶大人,好好想想。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说完,转身走了。
陈国栋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他的背影。他走到叶明身边,脸色发白。
“他来找你了?”
叶明点点头。
陈国栋道:“他说什么了?”
叶明把话说了。陈国栋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叶大人,这事麻烦了。”
叶明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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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街上。
叶明从户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冷风嗖嗖的,吹得人直缩脖子。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叶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赵栓柱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叶大人,俺师傅让俺来叫您,说工部那台起重机装好了,让您去看看。”
叶明愣了一下,点点头。
“走吧。”
两人去了工部。后头那个院子里,那台起重机高高立着,铁架子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孙大壮和几个工匠正围在底下,指指点点。
看见叶明进来,孙大壮连忙迎上来。
“叶大人,您来了!快看看,装好了!”
叶明走过去,抬头看着那台机器。比安阳府那台还高,还大,铁架子焊得结结实实,齿轮咬得严丝合缝。
孙大壮道:“明儿个试吊。叶大人要是有空,来看看?”
叶明点点头。
旁边,赵栓柱的师傅老周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他穿着工部的短褐,手里还拿着刨子,显然是刚干完活。
叶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老周,手艺不错。”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
“大人,俺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这点木匠活。能来工部干活,是俺的福气。”
叶明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台机器。
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暂时被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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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王管家迎上来。
“大人,有客。”
叶明一愣:“谁?”
王管家道:“是镇北王府的方管家。”
叶明心里一动,快步往里走。
堂屋里,方管家正坐着喝茶。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冒昧来访。”
叶明道:“方管家客气了。请坐。”
两人坐下。方管家喝了口茶,开口道。
“叶大人,世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叶明看着他。
方管家道:“世子说了,王阁老那边的事,他知道了。让您别慌,稳住。他最多再十天就回京城。等他回来,一切好办。”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替我谢谢世子。”
方管家笑了笑,站起身。
“那我就不打扰了。叶大人保重。”
叶明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王管家在旁边小声道:“大人,镇北王府的人来了,是不是好事?”
叶明点点头。
“是好事。”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墙上那块木板。
叶大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他看了一会儿,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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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叶府。
叶明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但跟昨儿个不一样。昨儿个是慌,今儿个是乱。王侍郎的话,方管家的话,那个书吏的惨叫,顾慎的承诺,一个一个往外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